“商标使用”认定标准的宽严之辩：维持注册与侵权判定的尺度

在商标法的实践中，“商标使用”这一概念的认定标准，始终是贯穿商标权利维持与侵权判定两大核心领域的关键枢纽。它如同一把标尺，其刻度宽严的微妙调整，直接决定了注册商标的命运——是得以稳固存续，还是因“撤三”制度而消亡；也划定了市场竞争行为的边界——是正当的商业表达，还是构成侵权的混淆之源。围绕这把标尺的尺度，理论界与实务界展开了持久的“宽严之辩”，其背后不仅涉及法律解释的技术问题，更深刻反映了对商标功能、制度价值以及市场秩序的不同理解与平衡。

一、 核心场域：维持注册中的“使用”与侵权判定中的“使用”

商标权的维持，特别是应对“撤三”挑战，要求商标权人证明其在指定期间内，对注册商标进行了“真实、合法、有效的商业使用”。此处的“使用”认定，侧重于考察权利人为维持其排他性权利所付出的“对价”，旨在清理“商标囤积”、“注而不用”等阻碍资源有效配置的行为，确保商标注册簿的洁净与活跃。其标准通常较为严格和形式化，强调使用行为的公开性、商业性、规范性（如使用标识与核准注册标识的同一性，使用商品/服务与核定范围的对应性），并要求形成有效的证据链。轻微的、象征性的使用，或仅在与主营业务无关的微小领域的使用，往往难以满足维持注册的要求。

而在侵权判定场域，“商标使用”是认定侵权行为成立的前提要件之一。此处的焦点在于被诉行为是否构成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即是否用于识别商品或服务来源。其认定标准更侧重于行为的实质和效果，即是否可能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或服务来源产生混淆。即便使用形式不完全规范（如改变了字体、颜色，但未改变显著特征），只要其核心识别功能得以发挥并可能造成混淆，即可能被认定为侵权意义上的“使用”。这里的标准相对更关注功能的实质实现，而非形式的严格对应。

二、 宽严之辩：价值取向与尺度拿捏

1. 维持注册层面的“严”之必要与“宽”之考量

“严”之理由：严格标准有助于实现“撤三”制度的立法本意——激励真实使用，释放闲置资源，防止权利滥用。若标准过宽，容忍象征性使用或轻微变形使用，则可能使“撤三”制度形同虚设，无法有效清理“僵尸商标”，妨碍他人正当申请注册，背离商标注册制度的效率与公平价值。严格的、形式化的审查，也为市场主体提供了明确的行为预期和稳定的法律环境。

“宽”之呼声：然而，过严的标准可能产生“误伤”。商业实践复杂多变，权利人基于市场策略、包装设计、广告宣传等需要，对商标标识进行不改变显著特征的适度美化或调整，是常见现象。若因此类非核心差异而轻易撤销注册，对长期投入培育商誉的权利人显失公平，也可能助长投机性的“撤三”攻击。因此，有观点主张，在维持注册层面，只要使用行为保持了注册商标的显著特征和核心识别力，且在核定商品或服务上进行了真实、善意的商业使用，即使存在非实质性的形式变化，也应从宽认定，以保护正当的商业成果和投资。

2. 侵权判定层面的“宽”之趋势与“严”之边界

“宽”之趋势：现代商标法的发展，尤其是对商标识别来源基本功能的强调，使得侵权判定中对“商标使用”的认定呈现一定的“宽泛化”趋势。这不仅包括传统的商品贴附、广告宣传等直接使用，还可能涵盖搜索引擎关键词使用、域名注册、商品形状、包装装潢、甚至社交媒体话题标签等新型商业行为，只要该行为实质上起到了识别或可能识别来源的作用，并存在混淆可能性，即可纳入规制范围。这种“宽”有助于应对快速发展的商业模式，更全面地保护商标权人的商誉和消费者的利益。

“严”之边界：但“宽”并非无边无际。侵权判定中的“使用”认定，必须严格恪守“识别来源”这一核心功能标准。对于纯粹描述性使用、指示性合理使用、功能性使用以及艺术表达中的使用等，因其不具备识别来源的意图和效果，应排除在侵权意义上的“使用”之外。对于初始兴趣混淆、售后混淆等理论下的“使用”扩张解释，也需谨慎适用，避免过度干预市场竞争自由和言论表达空间。过宽的认定可能侵蚀公共领域，抑制正当竞争和创造性表达。

三、 尺度衡平：动态协调与系统思维

“宽严之辩”并非追求非此即彼的绝对答案，而在于寻求一种动态的、情境化的衡平。这种衡平需置于商标法的整体价值框架下进行系统考量：

目的导向的差异化：维持注册中的“使用”认定，核心目的是确保权利存在的正当性基础（基于使用或意图使用），故应偏重形式审查与证据要求，标准相对严格但可允许非实质性变化的宽容。侵权判定中的“使用”认定，核心目的是制止混淆、保护商誉与消费者，故应偏重实质功能与效果分析，标准更具弹性但须严守“识别来源”底线。

商业现实的尊重：无论是维持还是侵权判定，都应充分理解和尊重市场经济的复杂性与多样性。认定标准应具有一定的包容性和前瞻性，能够适应商业实践的发展变化，避免因法律标准的僵化而脱离实际或阻碍创新。

利益平衡的艺术：最终，尺度的拿捏是一场精妙的利益平衡艺术。它需要在商标权人私益保护与社会公共利益（包括竞争者利益、消费者福利、公共领域保留）之间；在鼓励品牌投资、维护交易安全与促进自由竞争、保障信息自由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点。过严可能扼杀活力，过宽则可能纵容滥用。

结语

商标使用认定标准的宽严之辩，实质上是商标法内在张力——私权垄断与公共利益、权利稳定与市场活力、形式正义与实质公平——的外在体现。理想的尺度，应当是一把富有弹性的精密卡尺，而非僵硬的铁尺。在维持注册环节，它应倾向于严格而明晰，以维护注册制度的公信力和效率，同时辅以必要的善意与实质宽容；在侵权判定环节，它应侧重于灵活而实质，以有效遏制混淆行为、保护市场秩序，同时坚守权利限制的合理边界。唯有通过持续的理论探讨与精密的司法实践，在具体个案中不断校准这把尺子的刻度，才能使商标法在保护创新激励、维护公平竞争与保障公众利益的多元目标之间，达致和谐与动态的平衡，最终服务于健康有序市场经济的构建。

“商标使用”认定标准的宽严之辩：维持注册与侵权判定的尺度由商标转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