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宣告】“碳期货”第36类衍生品服务商标因未经许可被无效

在当今全球经济体系中，金融衍生品市场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为各类市场主体提供了风险管理的工具，也极大地促进了资本的有效配置和价格的发现。随着全球对气候变化问题的日益关注，以碳排放权为代表的“碳资产”逐渐从单纯的环境政策工具演变为具有重要金融属性的交易标的。在此背景下，“碳期货”作为一种新兴的金融衍生品，其概念和实践在全球主要碳市场，如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中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等，迅速兴起并发展。然而，当这一具有特定行业内涵和市场共识的术语被某一实体试图注册为商标，特别是用于其本应描述的第36类“金融事务；期货交易”等服务上时，便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关于商标注册正当性、公共利益保护以及商标法根本原则的深刻争议。本文旨在深入剖析一起针对“碳期货”商标在第36类服务上注册的无效宣告案件，探讨其为何因违反《商标法》相关规定而应被宣告无效，从而厘清通用名称、描述性标志与可注册商标之间的界限，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我们必须回到商标制度的本源。商标的核心功能在于识别商品或服务的来源，将一个市场主体的商品或服务与其他市场主体的商品或服务区别开来。因此，一个成功的商标必须具有“显著特征”，即能够起到区分来源的作用。我国《商标法》第十一条明确规定，仅有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的，或者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除非这些标志经过使用取得了显著特征，并便于识别，方可注册。这一规定的立法意图十分清晰：防止某个市场主体将本属于公共领域的、行业通用的或描述性的词汇据为己有，从而不正当地垄断本应由所有竞争者自由使用的语言资源，妨碍公平竞争和信息的自由流通。

“碳期货”这一词汇，从其构成和产生的背景来看，恰恰落入了上述法律所禁止的范畴。从构词法上分析，“碳期货”是一个典型的“限定词+核心词”结构的复合名词。“碳”在此处指代“碳排放权”或“碳配额”，是交易的核心标的物；“期货”则是金融衍生品中一种基础且广为人知的交易形式，指买卖双方约定在未来某一特定时间以特定价格交割一定数量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两者结合，“碳期货”直接、明确地描述了“以碳排放权或碳配额为标的物的期货合约”这一金融衍生品。它并非某个企业独创的、无含义的臆造词，而是随着碳市场发展自然衍生出的行业术语，用以指代一类特定的金融产品和服务。

在实际的市场实践和行业认知中，“碳期货”早已成为一个通用名称。在全球碳金融领域，无论是学术研究、政策文件、市场报告还是日常交易沟通中，“碳期货”都被广泛、普遍地用于指代碳排放权期货产品。例如，欧盟的碳期货合约（EUA Futures）在全球衍生品交易所挂牌交易，中国的广州期货交易所也已推出碳排放权期货仿真交易，并广泛使用“碳期货”这一称谓进行市场培育和投资者教育。各类金融机构、研究机构、媒体在报道和分析时，也均使用“碳期货”来指代此类产品。这种广泛、一致且长期的使用，使得“碳期货”在相关公众（包括金融机构、控排企业、投资者、监管者等）心目中，已经与其所代表的金融衍生品类别建立了直接、唯一的指代关系，失去了区分不同服务提供者的功能。当一个词汇成为相关商品或服务的通用名称时，任何试图将其注册为商标的行为，本质上是在试图独占一个行业共有的概念，这显然与商标法的立法宗旨背道而驰。

具体到本案涉及的“碳期货”商标，其指定使用的服务为第36类，包括“金融事务；期货交易；资本投资；金融评估（保险、银行、不动产）；金融分析；金融咨询；证券交易行情；基金投资；电子转账；金融管理”等。这些服务与“碳期货”一词所直接描述的服务内容完全重合或高度关联。将“碳期货”注册在这些服务上，等同于试图用“苹果”商标来垄断“水果”的销售，用“汽车”商标来垄断“车辆”的零售，其不合理性显而易见。它直接构成了《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所指的“仅有本商品的通用名称”的情形。这里的“本商品”应作广义理解，包括服务。对于第36类的金融衍生品服务而言，“碳期货”就是其服务内容本身的通用名称。

其次，即使退一步论证，不将“碳期货”认定为绝对的通用名称，它也完全符合“仅直接表示商品（服务）的特点”的描述性标志的特征。我国《商标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对此予以明确禁止。描述性标志直接告诉消费者关于商品或服务的质量、原料、功能、用途或其他特性，虽然它们传递了有用信息，但正因为其描述性，相关公众通常不会将其视为指示来源的商标，而是视为对产品本身的说明。允许注册描述性标志，会妨碍其他竞争者使用该等必要词汇来诚实地描述自己的产品或服务。“碳期货”一词，毫无歧义地直接描述了其所涵盖服务的核心特点：这是一种以碳信用为标的的期货交易服务。任何提供此类服务的机构，都有正当需求使用“碳期货”一词来向客户说明其业务范围。若允许某一主体独占此词，将迫使其他竞争者使用冗长、拗口或不准确的替代表述，如“碳排放权远期标准化合约交易服务”，这无疑增加了沟通成本，扭曲了信息传递，损害了消费者获取清晰、准确信息的权利，严重限制了公平竞争。

商标注册的另一个基本原则是“诚实信用原则”，这贯穿于《商标法》的始终，并在第七条中作为总则性条款予以明确。该原则要求民事主体在从事商标活动时，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商业道德，不得损害他人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将“碳期货”这类行业通用术语或描述性词汇申请注册为商标，其行为本身往往带有“搭便车”或“圈占公共资源”的意图。申请人可能并非该术语的创造者或首要使用者，却试图通过商标注册程序，将公共领域的财富转化为私权，从而获取不正当的竞争优势，甚至可能利用商标权向其他正当使用该词汇的市场主体主张权利，进行骚扰或勒索。这种行为违背了商业活动中的诚实信用，属于权利滥用。在商标无效宣告程序中，审查机关或法院在判断商标是否应予维持时，申请人的主观意图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恶意注册的商标，其正当性基础本就薄弱。

从公共利益和公共政策的角度考量，宣告此类商标无效具有极强的正当性。碳市场是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绿色低碳转型的关键政策工具和市场机制。碳期货作为碳市场重要的风险管理工具和价格发现工具，其健康发展对于提升碳市场流动性、稳定碳价格、引导减排投资具有重要意义。确保“碳期货”这一关键术语处于公共领域，供所有市场参与者自由、无障碍地使用，是保障碳金融市场信息透明、竞争充分、创新活跃的基础。如果允许“碳期货”被注册为商标，将人为地在行业沟通、政策制定、学术研究和市场推广中制造障碍和混淆，不利于形成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全国碳市场乃至全球碳市场的衔接。商标法作为市场经济法律体系的一部分，其适用应当服务于更宏观的经济发展和社会公共利益目标。在此背景下，维护“碳期货”作为公共术语的自由使用，符合国家推动绿色金融发展、建设生态文明的战略方向。

在无效宣告的法律程序上，根据《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于“碳期货”商标，任何单位或个人，特别是与该商标核定使用服务相关的同业竞争者、行业协会或具有公共利益关切的机构，都可以依据上述理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具体由商标局或商标评审委员会审理）提起无效宣告申请。申请人需要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碳期货”在相关行业内已成为通用名称，或直接描述了服务特点，且该商标的注册可能带来不良影响。

证据的组织至关重要，通常可以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类：1. 词典、工具书、国家标准、行业标准：证明“碳期货”已被收录或定义为行业术语。2. 权威学术著作、论文、研究报告：展示在专业领域内“碳期货”作为通用概念被广泛使用。3. 政府部门的政策文件、官方报告、监管规定：体现国家层面在碳市场建设中对该术语的官方使用和认可。4. 主流媒体的新闻报道、市场评论：反映在公共传播领域该术语的普遍性和通用性。5. 相关行业协会的公开材料、会议纪要：证明行业自律组织及其成员对该术语的一致认知和使用。6. 主要交易所、金融机构的官网信息、产品介绍、合同范本：展示在市场实践一线，该术语是如何被用于描述具体产品和服务的。7. 市场调查或消费者认知报告：通过客观数据证明相关公众普遍将“碳期货”视为产品/服务类别名称而非商标。通过系统性地提交这些证据，可以有力地构建起“碳期货”属于公共领域通用名称或描述性词汇的证据链。

商标评审委员会在审理此类案件时，会综合考量全部证据，判断在商标申请注册日之前及当下，“碳期货”在相关公众中的认知状态。如果能够证明，在注册日前，该词汇在行业内已形成稳定、普遍的通用指代含义，那么该商标的注册就缺乏合法性基础，应当被宣告无效。即使注册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但如果这种使用未能改变其作为通用名称或描述性词汇的根本属性，未能使其在相关公众心目中与单一来源建立唯一、稳定的联系（即通过使用获得显著特征极为困难，几乎不可能），那么无效宣告的理由依然成立。对于“碳期货”这样与新兴国家战略和市场紧密关联的词汇，其公共属性极强，个别主体的使用很难撼动其固有的通用性质。

将“碳期货”注册在第36类金融衍生品服务上，是对商标法基本制度的直接挑战。它混淆了公共语言资源与私有财产权的边界，企图通过商标注册将本应由整个行业共享的基础概念据为己有。这种行为违反了《商标法》第十一条关于商标显著性的强制性规定，因缺乏固有显著特征，且难以通过使用获得显著特征，依法不得作为商标注册。同时，它也背离了诚实信用原则，可能损害同业竞争者的正当利益，扰乱碳金融市场正常的竞争秩序和沟通生态，不符合维护社会公共利益的要求。因此，无论是基于法律条文的具体规定，还是基于法律原则和公共政策的宏观考量，该“碳期货”商标都应被依法宣告无效。这一结论不仅是对个案的法律裁决，更是对商标注册行为的一种重要指引：市场主体在寻求商标保护时，应当尊重公共领域的语言资源，致力于创造具有独特性和区分力的商业标识，而非试图“垄断”行业通用的描述性词汇。唯有如此，商标制度才能真正发挥其激励创新、保障竞争、保护消费者权益的积极作用，为包括碳金融在内的各类市场健康发展奠定坚实的法治基础。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全球议题下，确保“碳期货”等关键术语的开放使用，对于构建高效、透明的全球碳市场网络，具有超越单纯商标法律意义的深远价值。

【无效宣告】“碳期货”第36类衍生品服务商标因未经许可被无效由商标转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