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销决定】“用户画像”第42类分析服务商标因隐私风险被撤销

近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就第42类“用户画像”分析服务商标作出了一项引人注目的撤销决定。这一决定不仅是对特定商标法律效力的终结，更在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投下了一枚关于数据伦理、个人隐私保护与商业实践边界的重要石子，激起了法律界、科技行业与公众舆论的广泛涟漪。

该商标由某信息技术公司于数年前申请注册，核定使用于国际分类第42类的“技术研究；计算机软件设计；计算机编程；软件即服务（SaaS）；云计算；信息技术咨询服务；计算机系统分析；计算机系统设计；替他人研究和开发新产品；质量体系认证”等服务上。从表面看，“用户画像”作为数据分析领域的通用技术术语，指代通过收集、分析用户数据，构建出反映用户特征、行为习惯、兴趣偏好等信息的模型，广泛应用于精准营销、产品优化、个性化推荐等商业场景。申请企业将其注册为商标，初衷或许是希望建立独特的品牌标识，在竞争激烈的数据分析服务市场中占据认知高地。

然而，正是“用户画像”这一概念与生俱来的数据敏感性和隐私关联性，为其商标注册埋下了根本性的争议伏笔。随着全球范围内数据保护立法日趋严格，公众隐私意识空前觉醒，“用户画像”的生成过程——涉及对个人数据的收集、处理、分析与应用——日益成为法律监管的焦点和社会关注的痛点。在此背景下，相关方对该商标的注册提出了异议，并最终启动了撤销程序。撤销请求的核心论点在于：允许“用户画像”作为商标独占使用，可能产生误导公众、妨碍同业正当使用该技术术语、并与强化隐私保护的社会公共利益相悖的负面影响。

经审理，商标评审机构支持了撤销请求，其决定主要基于以下几层深入的法律与价值考量：

第一，基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用户画像”并非某个企业独创的、具有显著区分度的品牌名称，而是整个互联网、大数据乃至人工智能领域广泛使用的、描述特定技术方法与服务内容的通用名称或描述性术语。若允许某一市场主体将其注册为商标并独占使用，无异于赋予了其对该技术术语的垄断性权利。这极易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误认，认为所有标称为“用户画像”的分析服务均来源于该商标持有人，或者该商标持有人在“用户画像”技术领域具有官方授权或特殊地位，从而排除了其他市场主体在描述其服务内容时正当使用这一行业通用语的权利。这种误认与排他效果，实质上构成了对服务来源及技术特点的“欺骗性”暗示，扰乱了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第二，基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 这是本案裁决中最具时代特色和深远意义的法律适用层面。在数字经济时代，个人数据权益与隐私保护已上升为基本人权和重要的社会公共利益范畴。中国《民法典》确立了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保护的基本原则，《个人信息保护法》更是构建了全面、严格的法律框架，强调个人信息处理应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和诚信原则，并赋予个人知情、同意、查阅、复制、更正、删除等一系列权利。“用户画像”作为深度处理个人信息、可能触及用户隐私核心的典型技术应用，其本身即处于数据合规与伦理审视的风口浪尖。

将“用户画像”注册为商标，进行商业化的品牌运作与宣传，可能在无形中弱化或模糊其技术活动背后所应承担的重大法律与社会责任。它可能被误解为对一种可能涉及敏感数据处理行为的“包装”或“背书”，甚至可能被不当利用，使公众降低对相关服务中隐私风险的警惕。特别是在当前全社会高度重视个人信息安全、严厉打击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行为的背景下，允许此类与高风险数据处理活动直接关联的术语作为商标独占使用，可能产生与社会主流价值观、特别是与强化隐私保护的公共政策导向相抵触的“不良影响”。商标制度不仅服务于商业标识保护，也承担着维护公序良俗、引导健康商业文化的功能。撤销该商标，正是防止商业注册行为对公众隐私保护意识造成潜在侵蚀，彰显法律在数字时代对基本权利守护的鲜明态度。

第三，基于《商标法》第四十九条：注册商标成为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或者没有正当理由连续三年不使用的，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可以向商标局申请撤销该注册商标。 虽然本案的撤销决定主要依据前述禁止性条款，但“用户画像”一词在行业内的广泛通用性，也使其商标的显著性和区分功能大为弱化，濒临沦为通用名称的边缘。商标的本质功能在于识别来源，一个本应属于公共领域的技术术语，难以有效发挥商标应有的作用。其注册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就存在显著性不足的先天缺陷。

这一撤销决定，看似针对的是一个具体的商标，实则释放出多重强烈的信号：

对市场主体而言，这是一次深刻的警示。 在数据驱动的商业创新中，企业必须重新审视其知识产权策略与数据伦理责任的平衡。选择商标标识时，应避免将涉及用户数据、隐私等敏感领域的通用技术术语据为己有，这不仅可能遭遇法律上的障碍，更可能引发公众的信任危机。企业竞争力的构建，应更多依靠技术创新、服务质量、合规水平和品牌美誉度，而非试图垄断基础性的技术概念。尤其是在提供数据分析、用户画像类服务时，更应将透明度、用户同意、数据最小化、安全保障等隐私保护原则置于核心地位，通过负责任的实践赢得市场，而非依赖一个可能引发争议的商标。

对法律实践而言，这是一次重要的范例。 它展示了《商标法》中“不良影响”条款在数字时代的扩展适用。将隐私保护这一重大社会公共利益明确纳入“不良影响”的考量范畴，为今后处理类似涉及数据伦理、算法伦理、数字人权等新兴问题的商标案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判理思路。商标审查与裁判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欺骗、混淆或道德风尚范畴，而是积极回应技术社会带来的新挑战，使商标法与其他部门法（如《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协同发力，共同构筑数字时代的法治屏障。

对行业发展而言，这是一次必要的规范。 “用户画像”作为关键技术工具，其本身并无原罪，正当、合法、合规的使用能带来巨大的经济与社会效益。撤销其商标注册，恰恰是为了防止该术语被不当垄断，保障行业内的正常技术交流与公平竞争，促使所有从业者在同一术语框架下，比拼谁在技术创新、隐私保护、用户体验上做得更好。这有利于引导数据分析行业走向更加透明、规范、负责任的发展道路，将隐私保护由外部合规要求内化为行业的核心竞争力要素。

对公众权益而言，这是一次有力的声援。 决定传递出清晰的监管态度：法律和公共政策将坚决站在保护公民个人信息权益一边。任何商业行为，包括知识产权策略，都不能凌驾于个人隐私安全之上。这有助于提升公众对个人信息保护的信心和意识，鼓励社会监督，推动形成尊重隐私、善用数据的良好数字生态。

当然，撤销决定也引发了一些讨论。例如，如何准确界定技术术语的“通用性”与商标“显著性”的边界？如何在鼓励技术创新与防止概念垄断之间取得平衡？对于某些在特定领域已通过使用获得第二含义的术语，是否应给予区别对待？这些问题需要商标审查机关和司法机关在具体案件中持续探索，积累更为精细化的判断标准。

展望未来，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挖掘技术的进一步演进，类似“算法推荐”、“行为预测”、“情感计算”等与个人信息深度交互的技术概念可能会更多地出现在商标申请中。本次“用户画像”商标撤销案无疑树立了一个重要的先例。它昭示着：在数字文明的新阶段，知识产权的授予与行使必须被置于更广阔的社会责任与伦理框架中考量。商标不再是纯粹的商业符号，它也可能承载着公众的信任、社会的期待与法律的价值观。

最终，一个健康、可持续的数字经济生态，必然建立在技术创新、商业活力与个人权利保护三者动态平衡的基础之上。撤销“用户画像”作为分析服务商标的决定，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迈出的坚实一步。它提醒所有数字经济的参与者：在追逐商业价值的同时，必须时刻铭记对用户隐私的敬畏与守护，唯有如此，技术的发展才能真正服务于人的福祉，企业的航船也才能在法治与伦理的灯塔指引下，行稳致远。商标注册的门槛与边界，也因此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成为衡量企业是否具备负责任数字公民意识的一把隐形的尺子。

【撤销决定】“用户画像”第42类分析服务商标因隐私风险被撤销由商标转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