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恶意注册的规模化治理：从个案打击到系统防控

近年来，随着我国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和知识产权保护意识的显著提升，商标作为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核心标识，其商业价值与战略意义日益凸显。然而，在商标注册申请量持续高位运行的同时，一股浊流也在暗处涌动——商标恶意注册行为屡禁不止，且呈现出规模化、专业化、隐蔽化的新趋势。这种不以使用为目的，大量囤积商标、抢注他人知名标识、阻碍竞争对手正常经营的行为，不仅严重扰乱了商标注册管理秩序，浪费了宝贵的行政与司法资源，更侵蚀了公平诚信的市场竞争基石，损害了创新主体的合法权益。面对这一严峻挑战，传统的“个案打击、事后救济”模式已显力不从心，亟待向“系统防控、源头治理”的现代化治理体系转型升级。这不仅是净化商标注册环境、建设知识产权强国的内在要求，更是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的必由之路。

一、 困境审视：规模化恶意注册的成因与危害

要构建有效的治理体系，首先需深刻理解规模化恶意注册现象的生成逻辑与现实危害。

（一） 主要成因剖析

1. 制度漏洞与成本失衡：我国长期实行“申请在先”原则，且注册成本相对较低，审查周期虽有缩短但仍存在时间窗口。恶意注册者利用制度间隙，以低廉成本批量提交申请，博取注册成功后通过转让、诉讼或行政投诉谋取高额不当利益，其违法成本与潜在收益严重不匹配。

2. 利益链条专业化：当前，恶意注册已非零散的个人行为，而是形成了包括策划、申请、代理、交易、维权勒索等环节的灰色产业链。部分不良代理机构充当“军师”和“操盘手”，利用其对规则的熟悉，系统性地寻找漏洞，指导甚至直接操盘规模化注册，使得行为更具欺骗性和危害性。

3. 新兴领域与热点抢注：随着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的爆发式增长，如元宇宙、人工智能、直播电商等领域的新词汇、知名人物、网红品牌等，往往成为被集中抢注的“重灾区”。恶意注册者紧盯市场热点，企图“跑马圈地”，坐收渔利。

4. 地方政策与考核的潜在误导：过去一段时间，部分地区将商标注册数量简单等同于知识产权工作成效，在政策扶持或考核中产生不当激励，间接助长了为凑数而进行的防御性囤积甚至恶意注册行为。

（二） 多重危害凸显

1. 损害公平竞争秩序：恶意注册者犹如“商标蟑螂”，挤占本已紧张的商标资源，迫使诚信经营者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监测、异议、无效宣告，甚至被迫高价回购本应属于自己的商标，增加了创新与经营成本，扭曲了市场竞争的本质。

2. 浪费公共行政资源：海量的恶意申请涌入商标审查系统，挤占了审查通道，导致审查周期压力增大，影响了正常申请的确权效率。后续产生的异议、无效、行政诉讼等程序，进一步消耗了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的大量资源。

3. 阻碍品牌经济发展：商标的生命在于使用。规模化囤积的“僵尸商标”阻碍了有真实使用意图的市场主体获得注册，抑制了品牌培育与成长。对知名标识的抢注，更是直接损害了品牌所有人的商誉和市场开拓计划。

4. 侵蚀知识产权文化：恶意注册的泛滥，传递了“投机取巧胜于诚实经营”的错误信号，破坏了社会公众对知识产权制度的信任，与鼓励创新、保护创新的知识产权文化背道而驰。

二、 路径演进：从个案应对到系统思维的必然转向

长期以来，我国对商标恶意注册的治理主要依赖于权利人的事后维权，通过异议、无效宣告、行政诉讼或民事诉讼等个案程序予以纠正。这种模式虽有必要，但存在明显局限：一是被动滞后，损害往往已经发生；二是成本高昂，权利人维权负担重；三是治标不治本，难以遏制规模化、链条化的恶意行为。

因此，治理思路必须实现从“末端治理”向“源头预防”、从“分散打击”向“系统防控”的战略转变。这意味着要将治理关口前移，在注册申请环节即设置“防火墙”；要将治理对象从单个申请行为延伸至背后的组织链条和利益网络；要将治理手段从法律制裁单一维度，拓展到技术赋能、信用监管、行业自律、公众参与等多维协同。

三、 体系构建：系统防控的核心维度与实践探索

构建商标恶意注册的规模化治理系统，需要立法、行政、司法、技术、社会等多层面协同发力，形成全链条、闭环式的治理格局。

（一） 完善法律法规，筑牢制度根基

1. 强化“使用意图”要求：在《商标法》中进一步夯实“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应当予以驳回”的法律原则。探索在申请阶段要求申请人就商标使用意图作出说明或承诺，并将其作为审查考量因素。对于大量申请、明显超出正常经营需求的行为，实行举证责任转移，由申请人证明其使用意图的真实性。

2. 细化“恶意”认定标准：通过司法解释、审查指南等形式，进一步明确“恶意”的具体情形和认定因素，如申请数量、类别跨度、与他人在先权利（包括未注册商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关联度、申请人的历史行为记录等，增强法律适用的统一性和可操作性。

3. 加大惩戒力度：提高恶意注册的违法成本。除不予注册、宣告无效外，应完善行政处罚措施，如罚款、警告、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等。在民事赔偿中，积极探索适用惩罚性赔偿，让恶意注册者“无利可图”甚至“得不偿失”。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二） 优化行政监管，实施精准打击

1. 提升审查识别能力：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构建商标恶意注册智能监测与识别系统。通过算法模型，对关联申请、特定词汇集中申请、特定申请人历史行为等进行动态分析、筛查和风险预警，将有限的审查资源精准投向高风险申请。

2. 实施分类分级管理：建立商标申请主体信用档案。对具有恶意注册历史记录的个人、企业或代理机构，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对其提交的申请采取更严格的审查标准，必要时进行约谈或要求提交使用证据。

3. 严厉打击违规代理：强化对商标代理机构的监管。严厉打击明知或应知委托人从事恶意注册仍接受委托、甚至教唆、协助实施恶意注册的行为。依法吊销严重违规机构的执业资质，并向社会公示，净化代理行业生态。

4. 加强跨部门协同：与市场监管、网信、公安、法院等部门建立信息共享和执法联动机制。对涉及欺诈、勒索等违法犯罪行为的恶意注册线索，及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三） 强化司法保护，树立裁判导向

1. 统一司法裁判尺度：各级法院在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及侵权民事案件时，应坚决贯彻遏制恶意的司法政策。对恶意注册行为在侵权认定、赔偿数额计算、诉讼费用承担等方面体现鲜明的否定性评价。

2. 探索程序性制约：对于明显滥用诉讼程序，以恶意注册的商标为依据提起骚扰式、勒索式诉讼的，依法不予支持，并可采取罚款等司法制裁措施。

3. 加强司法与行政衔接：完善法院与知识产权行政机关的沟通协调机制，就恶意注册的认定标准、证据规则等形成共识，促进法律适用统一。

（四） 赋能技术应用，构建智慧防线

技术是应对规模化恶意注册的关键支撑。应持续投入研发，构建全国统一的商标大数据平台和风险防控系统。

1. 全流程风险监控：覆盖申请、审查、公告、注册、转让、续展等全生命周期，实现动态感知和智能预警。

2. 关联网络分析：穿透表面申请人，利用图谱技术分析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关联公司、代理机构网络，揭示规模化恶意注册的组织形态。

3. 舆情与热点监测：对接互联网舆情数据，及时发现可能被抢注的网络热词、网红品牌、新兴技术术语等，提前向相关主体发出预警。

（五） 推动社会共治，培育健康生态

1. 强化行业自律：充分发挥商标代理行业组织的作用，制定严格的行业规范和职业道德准则，建立自律惩戒机制，引导代理机构成为遏制恶意注册的第一道防线。

2. 提升公众意识：加强宣传教育，通过典型案例发布、普法宣传等方式，揭示恶意注册的危害和法律后果，引导市场主体诚信申请、规范使用商标，鼓励公众对恶意注册行为进行监督举报。

3. 畅通维权渠道：优化异议、无效宣告等程序的在线申请和审理流程，降低权利人维权成本。探索建立针对小微企业和创新主体的快速维权援助机制。

四、 结语

商标恶意注册的规模化治理，是一场关乎市场秩序、创新环境和法律尊严的持久战。从“个案打击”到“系统防控”的转型，绝非一蹴而就，它需要立法、执法、司法、技术和社会力量的深度融合与持续努力。唯有坚持标本兼治、综合治理、技术赋能、社会共治的原则，不断织密制度笼子，提升监管效能，强化司法威慑，凝聚社会共识，才能从根本上遏制恶意注册的滋生蔓延，真正让商标制度回归其“识别来源、保障品质、促进竞争、激励创新”的本真功能，为高质量发展和知识产权强国建设提供坚实保障。这不仅是知识产权治理现代化的具体体现，更是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营商环境的必然要求。前路虽非坦途，但方向已然明确，唯有系统施策，久久为功，方能涤浊扬清，还商标注册领域一片清朗的天空。

商标恶意注册的规模化治理：从个案打击到系统防控由商标转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