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能否转让？

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能否转让？这是一个在商标实务中极具争议且常被忽视的问题。当一枚商标因连续三年不使用而被任何单位或个人提起撤销申请（俗称“撤三”）后，其法律状态便进入了“待决期”。此时，商标权人可能出于种种原因——无论是资金压力、业务重组，还是试图通过转让来规避审查风险——希望将该商标转让给他人。但问题的核心在于：法律是否允许这种转让？程序上是否可行？受让方又将面临哪些潜在风险？要厘清这一切，不能仅凭《商标法》的简单字面解释，而必须深入理解商标权利的不稳定性、行政程序的关联性，以及司法实践中的真实态度。

从法律文本的直接规定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明确：“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签订转让协议，并共同向商标局提出申请。受让人应当保证使用该注册商标的商品质量。”这条规定并未对商标处于撤销程序中的状态设置明确的禁止性条款。换言之，单从条文理解，只要商标注册证尚在有效期内，且转让人为登记的注册人，商标局在形式上并未拒绝其提交转让申请的权利。商标被提起“撤三”，并不意味着该商标立即失效或权利消灭，而仅仅是该商标的稳定性受到了挑战。因此，在商标局作出撤销决定并生效之前，该商标在法律上仍然是一个有效的注册商标，其所有人仍享有完整的权利处分权能，包括但不限于许可、质押，以及转让。

然而，法律的模糊之处恰恰在于此。虽然理论上允许转让，但实务操作中，商标局在面对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转让申请时，并非完全按照“普通状态商标”来对待。根据《商标法实施条例》以及商标局内部审查规程，转让申请需要审查转让人与受让人的主体资格、申请书件的规范性，并且要关注商标当前的法律状态。如果商标正处于撤销复审、行政诉讼或撤销程序中，商标局通常会向申请人发出《转让申请补正通知书》或要求提供相关说明。实践中更常见的做法是：商标局会暂时搁置该转让申请，等待“撤三”程序的结果作出后再进行处理。这意味着，转让申请最终能否被核准，取决于撤销程序的结果。如果商标最终被撤销，那么该转让申请将因标的物不存在而自动失效；如果商标被维持有效，则转让申请得以继续推进，最终完成过户。

这种程序上的“牵制”构成了第一个核心矛盾：转让方与受让方之间签订的商标转让合同，其法律效力与商标局是否核准转让登记，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事。前者受《合同法》调整，后者受行政审查制度约束。合同的成立与生效，并不以行政登记为必要条件。因此，一份针对处于“撤三”程序中商标的转让合同，在合同法意义上很可能被认定为有效——前提是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但这份合同是一份典型的“附条件”或“附风险”合同。因为最终商标能否成功过户，实质上取决于撤销程序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在转让时是不可能确定的。于是，受让人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他可能支付了不菲的转让对价，但最终获得的不是一枚稳定的商标，而是一纸被撤销的无效文书。

更深层次的风险在于，商标被提起“撤三”，其背后往往隐藏着证据链的薄弱。撤三制度的立法本意是为了激活商标资源，防止商标囤积。一旦进入撤三程序，商标权人需要向商标局或商评委提交在指定三年期间内真实、公开、合法使用的证据。很多闲置商标的权利人往往无法提供充分的使用证据，导致商标最终被撤销。如果在这样的背景下进行转让，受让人实际上是在购买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权利。即便受让人有意在受让后自己使用该商标，但商标权在被撤销前本来就不稳定，加上程序拖延带来的不确定性，受让人可能根本无法安心投入使用。更糟糕的是，假如转让人在转让时隐瞒了商标处于撤三程序的事实，而受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支付了高额转让费，这将构成欺诈或重大误解，受让人可以主张撤销转让合同并要求赔偿。但问题是，即便最终受让人能够追回转让款，付出的时间成本和商誉损失往往是难以弥补的。

从司法实践角度看，法院对于此类案件的处理态度也值得玩味。在“（2019）京73行初9876号”等一些典型案例中，法院强调转让行为本身不能干扰或替代撤销程序的审查。转让后的受让人，并不能因为成为了新的商标权人而自动获得对抗撤销申请的“免疫力”。相反，受让人必须承继转让人的法律地位，包括在撤销程序中承担举证责任、参与答辩和复审。这就会产生一种极为棘手的情形：受让人在受让商标时，往往对商标过去的实际使用情况一无所知，或者即使知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集齐完整的证据链。有的受让人甚至是在商标局已经发出撤销决定后，才得知商标被撤销的消息。此时，受让人想要维权，就必须参与到本来就十分专业的商标评审或行政诉讼程序中，其难度和成本都比直接购买一枚稳定的商标要高出许多。

从商业策略的宏观视角来看，购买一枚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本质上是一种“赌博”——价格往往低廉，但结果高度不确定。市场上确实存在一些“商标贩子”或“投机型转让人”，他们精于利用撤三程序的时间差，低价收购闲置商标，在撤三答复期即将届满之前，以略高于成本的价格转手给那些急需商标但审查不严的买家。这种做法虽然不违反法律的字面规定，但严重破坏了市场诚信体系。根据《商标法》第四十九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如果撤三程序的证据审查结果显示转让人存在“象征性使用”、“伪造使用证据”或“以转让为目的而不实际使用”的情形，那么商标被撤销的风险几乎不可逆转。受让人除了承受经济损失外，还可能因为商标被撤销而被迫重新设计品牌、更换包装，甚至面临侵权诉讼的风险——因为一旦原商标被撤销，该标识将回归公共领域，任何第三方都可能抢先在类似商品上申请注册，届时受让人反而可能成为侵权人。

那么，对于受让人而言，如果真的面对这样一个“撤三中”的商标转让，应当如何破局？不是简单地说“不能买”，而是必须采取一系列风险控制措施。必须要求转让人提供其在撤三程序中所提交的全部使用证据副本，并聘请专业商标代理人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效性和关联性进行独立评估。如果转让人拒绝提供，或提供的证据明显薄弱（例如，只有一张照片、一份没有日期的合同、或一张无法核实的发票），则建议放弃转让。其次，在转让协议中必须明确约定：转让对价应根据撤销程序的最终结果进行分期支付；如果商标最终被撤销，受让人有权要求转让人全额返还转让费，并赔偿因此产生的诉讼费、代理费及商誉损失。第三，受让人应要求转让人将全部撤三程序的相关进展（包括收文、答辩、证据交换、裁定、复审、行政诉讼等）同步书面通知受让人，并赋予受让人在程序中以共同当事人或代理人身份参与答辩、举证的权利。最后，如果商标最终被商标局作出撤销决定，受让人不应消极等待，而应在法定期限内主动提出撤销复审，如果进入诉讼阶段，则应积极以第三人身份加入诉讼，避免因转让人怠于行使权利而导致商标权利过期失效。

对于转让人而言，出售一枚面临撤三的商标，同样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如果转让后商标被撤销，受让人很可能根据合同或《民法典》关于瑕疵担保的规定向转让人追索。更重要的是，如果转让人在转让过程中存在故意隐瞒撤三程序、虚假许诺商标“无争议”等行为，可能构成虚假宣传或民事欺诈，从而承担更重的赔偿责任。因此，负责任的转让人应当在转让前主动向受让人披露商标的全部法律状态，特别是撤三程序的存在、进展以及潜在风险，并将这些内容明确写入合同条款。只有基于充分信息披露和双方真实意思的转让，才能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有效并受到保护。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商标局近年来也在不断提高对“撤三程序中的转让”这一问题的关注。虽然目前尚未出台专门的部门规章予以禁止，但在内部审查操作中，不少地方已开始实行“同步审查、优先处理”机制：即一旦发现转让申请中的商标处于撤三程序，商标局会优先对该商标的撤三申请进行处理，然后在撤三结果确定后再处理转让申请。这实际上变相提升了受让方的风险敞口。某些地方还积极探索建立“信息公示”机制，要求转让双方在提交申请时签署一份《法律状态知情确认书》，明确告知该商标处于不稳定状态。这种趋势表明，行政监管正在逐步收紧，未来不排除会修订《商标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被提起撤销申请的商标，在撤销程序终结前不得转让”。

“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能否转让”这一问题，并无一个简单的是非答案。从法律文本看，它并不被明文禁止；从程序看，它可能受到搁置；从实务看，它充满陷阱；从商业角度看，它是一种高风险的投机行为。对于普通企业而言，除非有极为特殊的需求（例如该商标已经在市场上形成一定商誉、转让价格极具吸引力，且受让方具备完整的证据补强能力），否则不建议冒然涉水。对于专业商标投资者或代理机构，则应当建立一套完整的尽职调查、风险定价与合同设计机制。商标是商业生命力的载体，而“撤三”程序正是检验其生命力是否真实存在的关键节点。一个没有实际使用的商标，即使走完了转让程序，也只能是一个空壳，无法真正发挥区分商品来源、承载品牌价值的核心功能。因此，当你面对一枚处于撤三程序中的商标转让时，不要只看到低价转让的诱惑，更要看到那背后可能早已断裂的“使用链条”。理性、审慎、专业，才是应对这一复杂局面的唯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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