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转让中的“关联商品”必须一并转让吗？

商标转让中，“关联商品”是否需要一并转让，这看似是一个技术细节，实则触及了商标法体系中一个核心的价值平衡——既要保护商标权人的财产处分自由，又要维护消费者对商标所指向的商品来源的稳定认知，防止市场混淆。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不能简单地给出“是”或“否”，而需要根据我国《商标法》的具体规定、司法实践以及商标本身的属性进行分层剖析。

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基础概念：什么是“关联商品”。在商标法语境下，“关联商品”并非一个法定的精确术语，它通常指代两种情形：一是同一商标注册证上核定使用的多种商品，这些商品在功能、用途、生产部门、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存在一定的联系；二是分属不同注册证，但在市场认知中紧密结合的商品，例如“牙膏”与“牙刷”，或者一种特定的“药膏”与用于治疗特定病症的“药品包装盒”。讨论“是否必须一并转让”时，实际上是在讨论商标转让中，对于权利人与受让人协商确定的转让范围，法律是否有强制性要求，特别是要求转让方必须将与其意图转让的商品相类似的、或者有密切关联的商标或商品一并移转。

根据我国现行《商标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签订转让协议，并共同向商标局提出申请。受让人应当保证使用该注册商标的商品质量。转让注册商标的，商标注册人对其在同一种商品上注册的近似的商标，或者在类似商品上注册的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应当一并转让。”

这条法律是回答“关联商品必须一并转让吗”这个问题的核心。它的措辞非常关键：法律强制要求一并转让的，并不是所有“关联商品”，而是具有特定法定关联的商品——即“同一种商品上的近似商标”和“类似商品上的相同或近似商标”。这里的逻辑基础在于防止“权利冲突”和“市场混淆”。试想，如果A公司将注册在“第25类服装”上的“abc”商标转让给B公司，但A公司自己还保留着在“第25类服装”上的另一个极近似的商标“abC”，或者转让了在“第25类服装”的“abc”商标，却保留了在“第25类类似商品（如鞋帽）”上的“abc”商标。那么，市场上就会出现两个不同的市场主体使用几乎相同的商标标识，销售相同或高度类似的商品，消费者将无从分辨商品来源，这直接违反了商标法保护消费者、维护市场秩序的立法目的。因此，法律强制性地要求，凡是存在这种“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相同或近似商标”关系的，必须一篮子打包转让，不得拆分。

然而，问题很快就来了：法律规定了“应当一并转让”的法定范围，但现实中的“关联商品”远远不止于此。例如，一家著名的奶粉生产商，其“xxx”商标注册在第29类“奶粉、牛奶制品”上，同时，该厂商还为了防御性目的，将“xxx”注册在第5类“婴儿食品、营养补充剂”上。在商标转让时，如果转让人只想转让第29类的“奶粉、牛奶制品”，而保留第5类的“婴儿食品”，这算不算法律强制要求的一并转让？从市场认知看，奶粉与婴儿营养补充剂关联极强，消费者会自然认为它们来自同一家企业。但从法律技术层面，这两类商品在《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中通常不被划为类似商品（第5类与第29类属于不同的类别，且具体商品项差异较大）。在这种情况下，法律并没有强制要求一并转让。此时，转让人可以选择分割转让，只转让第29类的商标。

这正是“关联商品必须一并转让吗”这个问题的真正复杂性所在——法律强制的是“法定关联”，即“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相同或近似商标”，而并非所有市场的、现实的关联。但这是否意味着，转让双方可以完全无视市场关联，自由拆分转让呢？答案是否定的。商标局在审查转让申请时，虽然不会主动去核查所有可能的、跨类别的市场关联，但会根据《商标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审查转让人是否存在“在同一种商品上注册的近似的商标，或者在类似商品上注册的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而未一并转让。如果审查发现，转让人将第25类“服装”上的“abc”商标转让，但其名下还拥有第25类“内衣”上的“aBc”商标（近似且类似），商标局会发出《补正通知书》，要求一并转让。如果转让人不补正，该转让申请将被驳回。

那么，对于法律未明确强制、但市场关联性极强的商品（例如前文提到的第29类奶粉与第5类婴儿食品），如果转让人选择拆分转让，会面临什么风险？这考验的是受让人的尽职调查能力和双方的法律意识。

第一，对于受让人而言，最大的风险在于，受让后可能无法获得稳固的、排他的商标权。即便受让人合法拥有了第29类的“xxx”商标，但转让人（或其关联方）仍保有第5类的“xxx”商标。如果转让人还实际生产或授权他人在第5类“婴儿食品”上使用“xxx”商标，消费者看到市场上的“xxx”牌奶粉和“xxx”牌婴儿食品由不同主体生产，极易产生混淆，认为它们是同一集团的系列产品，或者一方是另一方的OEM厂商。这种混淆可能直接导致受让人的奶粉品牌价值被稀释，甚至因转让人在婴儿食品上出现质量问题而遭受“连带”的信誉受损。此时，受让人虽然拥有合法的商标权，但无法有效阻止转让人在关联商品上的使用，只能通过主张“不正当竞争”（如攀附商誉、导致混淆）来维权，诉讼成本高、结果不确定。

第二，对于转让人而言，保留关联商标虽然可能让其继续享受原品牌的“红利”，但也未必是好事。如果转让人在转让第29类核心商品后，自己继续使用第5类关联商标进行市场活动，消费者必然会认为这些产品与已转让的第29类产品有联系，从而产生认知混乱。如果转让人在产品品质上不如从前，或变更了配方，则其负面评价会反噬转让后的第29类商标的商誉。反之，如果受让人将第29类奶粉经营得极为成功，甚至研发了关联产品（如针对同一品牌的奶粉伴侣），转让人保留的第5类“婴儿食品”商标可能因缺乏实际使用而被第三方以“连续三年不使用”为由提出撤销申请。届时，转让人可能会得不偿失。

因此，虽然在法律上，除了法定必须一并转让的情形外，“关联商品”并不强制要求一并转让，但从商业实践的视角看，对于高度关联的商品，最好的做法是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商业化评估后，作出或一并转让、或分割转让并在合同中加入约束条款的决策。

在实践中，成熟的市场主体通常有以下几种处理模式：

1. 紧密型关联（法定必须）：对于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相同/近似商标，没有选择，必须一并转让。这是法律的硬性红线。

2. 协同型关联（建议一并转让）：对于虽然不在同一种或类似商品群组，但在市场中存在极强的互补性或消费场景绑定（例如“洗面奶”与“面霜”、“手机”与“手机充电器”），建议一并转让。这能最大化品牌完整性与商业价值，避免未来无尽的纠纷。可以在转让合同中明确，如果转让人未来恶意使用或授权他人使用关联商标导致混淆，将承担高额违约金。

3. 防御性关联（可以拆分，但需有保护性安排）：对于转让人注册的、仅用于防御目的的商标（例如“老干妈”注册了大量“老干爹”、“老干娘”等防御商标），如果转让的是核心品牌，这些防御性商标通常也必须结合转让，因为它们属于高度近似甚至相同的市场认知。如果转让人出于商业布局考虑，确实希望保留某些防御性商标，必须确保其在法律上不属于与核心注册商标相同、近似且核定使用商品类似或相同的范围。同时，双方应在转让和保留的商标之间建立起清晰的法律界限，避免权利冲突。

综上，“关联商品必须一并转让吗”这个问题，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是非来回答。法律给予了明确答案：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的相同或近似商标，必须一并转让；而对于其他市场关联商品，法律不强制，但商业逻辑强烈建议予以谨慎评估。一个专业的商标转让项目，在启动任何转让之前，必须由专业的知识产权律师或商标代理人进行全面的权利图谱扫描，明确法律强制要求转让的范围（“铁定必须走的”），并基于此与转让人协商谈判，就那些市场关联性强但法律不强制转让的商品，作出对受让人最有利、风险最可控的处置方案——或争取一并转让，或约定严格的竞业限制与违约责任条款，或在合同中明确界定转让后的权利边界，以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混淆风险。忽视这一环节，就像购买一栋只拥有部分产权而忽略相邻地块潜在纠纷的房子，短期看捡了便宜，长期看则可能陷入无穷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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