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FT”泡沫破灭后相关商标的归宿与转让

阅读:375 2026-06-27 00:46:38

“NFT”泡沫破灭后相关商标的归宿与转让由商标转让平台发布:

泡沫终将破灭,但泡沫留下的残骸,却往往比泡沫本身更耐人寻味。

2021年,当Beeple的《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在佳士得以6934万美元天价落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眩晕中相信了“数字所有权”的魔力。一个像素头像,一段算法生成的代码,一条指向某段元数据的区块链哈希值,居然可以被称作“艺术”,可以被赋予“身份”,可以被包装成“资产”,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全球资本市场上流转。那一年,“NFT”这组字母组合变成了点石成金的魔杖,不仅催生了CryptoPunks、Bored Ape Yacht Club等超级IP,也催生了数以万计试图搭上这趟“数字化快车”的商标申请。从“无聊猿”的衍生品到“加密朋克”周边,从“元宇宙”概念下的虚拟服装到“数字土地”的注册证明,任何商业嗅觉稍微灵敏的人,都恨不得把这三个字母刻在自己公司的营业执照上。

然而,狂热的潮水退去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2022年之后,随着加密货币市场的震荡、监管政策的收紧、以及公众对“图片右键保存”式所有权逻辑的集体反讽,NFT交易量断崖式下跌。一些曾经估值数十亿美元的头部项目,地板价跌去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那些在高峰期被炒到百万美元的数字艺术品,如今可能连一顿早餐钱都换不回来。泡沫破裂了,但法律意义上的“残骸”却永远不会自动消失——那些被申请、被注册、被搁置在商标局档案库里的“NFT”相关商标,它们既不会随着市场温度的下降而蒸发,也不会因为概念的破灭而自动注销。它们就像被随手丢弃的塑料瓶一样,散落在知识产权的荒野中,等待着一场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降解,或者等待着一个意外的拾荒者。

商标作为一种无形资产,其本质是社会认知与法律赋权的合谋。当社会认知的潮水退去,法律赋权的框架依然存在。这就引出了一个极为有趣的法律经济学问题:当一个概念性泡沫崩溃之后,围绕这个概念所建立的商标权,其价值究竟在哪里?这些商标该去向何方?谁来接盘?它们又能被拿来做些什么?

要回答这个庞大的问题,我们需要从三个维度展开:首先是“NFT”作为商标元素本身的识别性与显著性发生了怎样的嬗变;其次是泡沫破裂后市场上存量的NFT相关商标呈现出怎样的分布格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些商标在转让与商业化利用中,是否存在一条从“资产”向“工具”乃至“符号”转型的演化路径。

一、从“显性资产”到“隐性符号”:NFT商标的识别性危机与范式转移

在讨论商标转让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厘清一个基础性的法律事实:纯粹由“NFT”三个字母组成的标志,在商标法框架下正在经历一场严峻的“显著性与识别性”难题。

根据《商标法》的基本逻辑,一个标志要获得商标注册,必须具有“显著性”——即能够使相关公众通过该标志识别商品或服务的来源。在NFT热潮的巅峰时期,商标审查机构对于包含“NFT”元素的申请,态度是相对开放的。毕竟,当时“NFT”是一个新兴的、具有特定指向性的技术缩写,普通消费者尚未将其等同于一种通用描述。比如,一家公司申请在“数字艺术发行服务”上注册“NFT+”商标,在2021年大概率能够通过审查,因为审查员会认为这是一个具有特定商业含义但尚不构成行业通用名称的标识。

但泡沫破裂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当全网都在嘲笑“我花了几百万买的NFT其实就是一串哈希值”的时候,当“NFT”这个词被公众普遍理解为“一个已经凉透的投机品类别”的时候,这个词组的语义内涵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泛化”与“污名化”。在商标审查实践中,一个标志如果变成了某种商品或服务的通用名称,或者变成了描述其核心特征的普通用语,就极有可能丧失显著性。就像你不能独占“苹果”这个词来注册苹果这种水果的商标一样,当“NFT”在公众语境中逐渐等同于“曾经很火的数字收藏品”时,任何试图以“NFT”作为核心识别要素的商标,都面临着被驳回或无效化的巨大风险。

这不是理论猜测,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和欧盟知识产权局(EUIPO)在过去两年中,已经明显加大了对包含“NFT”、“METAVERSE”、“WEB3”等元素的商标申请的审查力度。许多申请被要求提交大量的使用证据,以证明这些标识在市场上真正起到了区分来源的作用,而非仅仅是对一类技术或商业模式的描述。更致命的是,由于NFT市场的急剧萎缩,大量商标在注册后并未实际投入使用。而“三年不使用”正是商标可以被申请撤销的法定理由。据统计,2022年至2023年间,全球范围内提交的与NFT相关的商标申请超过两万件,但实际投入商业使用并产生可追溯的销售记录的比例,可能不足百分之十。这意味着,在这些商标申请的“壳”内,填充的并不是真实的商业信誉,而是对未来的赌注。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NFT相关商标都已丧失了价值。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大量商标处于“注册但未使用”或“注册即被弃用”的灰色地带,才催生出了一个独特的存量商标交易市场。这些商标的价值,正在从“代表一个活生生的生意”悄然转变为“代表一段真实的历史记忆”或“代表一个被法律承认的垄断性名称”。它们不再被当作资产来交易,而是被当作符号来交易。

举个例子。曾经有一个名为“CryptoTiki”的NFT项目,在2021年高峰时发行了一组具有太平洋岛屿文化图腾风格的数字头像,申请了一系列商标。泡沫破裂后,项目方跑路,智能合约几乎无人调用,但这些商标依然有效。一位专注于收藏“互联网考古学”相关的符号资产的商标投资人,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了这批商标。在他的手里,这些商标不再服务于发行数字藏品,而是被重新注册到了“实体文化衫生产”和“乐队周边”的类别上。那些曾经作为数字图腾的文化符号,以一种复古怀旧的方式回到了现实世界。这种转变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规律:当某种数字资产从“时髦”变成“过时”时,它反而可能获得一种新的文化张力——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集体记忆”的附加价值。

二、泡沫废墟上的资产重估:存量商标的分布格局与定价逻辑

理解了一张张“NFT泡沫商标”的生存现状之后,我们才能触及那个最现实、也最尖锐的问题:它们值多少钱?谁在买?谁在卖?

我们需要描绘出存量市场的版图。通过梳理USPTO、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日本特许厅等主要司法管辖区的公开数据,可以清晰地看到,NFT相关商标的申请呈现出一个典型的“倒金字塔”结构:在2021年第三季度至2022年第一季度达到申请量的绝对峰值,随后呈现断崖式下降。在申请主体方面,头部项目方(如Yuga Labs、Dapper Labs等)占据了显著的份额,其次是大量的中小型项目方、传统品牌(如耐克、阿迪达斯、古驰)以及难以计数的个人投机者。

头部项目方的商标,由于背后往往存在一定的品牌资产积累(例如CryptoPunks的原始代码与艺术史地位仍然被小圈子承认),其商标价值并没有完全归零。它们更像是被冻结的资产,其价值高度依赖“二转手”市场的流动性。例如,Yuga Labs持有的大量与Bored Ape相关的商标,尽管该系列NFT的地板价已经从高峰跌去了九成以上,但如果你以“无聊猿”的名义去注册一个“潮牌奶茶店”或“主题酒吧”,这个商标依然能够吸引眼球。因为“无聊猿”不再是“一个值得投机的数字资产”,但仍然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流行文化符号”。正是这种“流行符号”的残值,支撑着头部项目商标的转让价格,通常维持在数万至数十万美元的区间。

而真正形成“存量供给”主体的,是那些根本未能成名的中小项目方和个人投机者持有的商标。这些商标往往注册在单一的国家或地区,缺乏真正的品牌故事,也没有任何可追溯的产品或服务。它们的典型特征是:注册的类别极其宽泛,从“数字艺术”到“服装配饰”到“教育娱乐”几乎无所不包,以图尽可能覆盖未来可能的商业场景。但这些商标同时也是“僵尸商标”——所有者既无力维护,也无法变现,每年还要支付维持费。

这些“僵尸商标”的定价逻辑,已经彻底脱离了商业估值的范畴,转而服从于一种“符号囤积”的逻辑。在目前的市场中,一个状态完好的美国联邦商标注册证书,如果其指定类别覆盖了“第9类(可下载数字文件)”和“第41类(娱乐服务)”,即使其背后的NFT项目已经彻底死亡,其转让价格通常在1000至5000美元之间。这个价格并不是由“该商标是否还能继续用来做NFT项目”决定的,而是由“一个不了解NFT历史的普通人,是否愿意用这个商标来注册一个普通的游戏或社交App”决定的。

换句话说,这些商标正在经历一场从“行业专业术语商标”向“普通商业词汇商标”的“降级”。当NFT泡沫破裂之后,“NFT”在商标意义上的“原罪”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消解了。一个注册在“娱乐服务”类别下的“Bored Tiki Club”商标,如果持有者愿意放弃它与那个失败项目的关联,它完全可以被重新包装成一个普通的“线下桌游俱乐部”的商标。购买者并不在意这个商标的“数字起源”,他们只在意这个名称读起来是否顺口、是否容易被记住、是否还没有被他人占用。

这种“降级”带来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商标转让市场上,一些曾经承载着巨大泡沫的词汇组合,正在被一些完全不了解区块链的“局外人”以超低价收购。一个经营宠物用品的小老板,可能会买下一个名为“PawChain”的商标(原用于一个做宠物用品溯源NFT的项目),然后直接用它来注册一个狗狗零食品牌。他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区块链,也不在乎原项目的死活。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起来“有点科技感而且还不被占用”的好名字。而这些“泡沫废料”,恰好是最完美的原材料。

这种“从资产到工具”的价值转移,深刻改变了NFT相关商标的流动性。在泡沫期,商标转让的逻辑是“买入期权的溢价”——你买下这个商标,是因为你认为背后的项目会暴涨,你可以用这个商标去搞授权、搞衍生品。而现在,商标转让的逻辑变成了“成本找补”——原持有者试图以哪怕十分之一的价格回收一点注册成本的残值,而购买者则是在“挑拣一个便宜且可用的普通商标”。双方的需求从“投机”切换到了“实用”,这种供需关系的重塑,是理解当前市场定价机制的钥匙。

三、穿越时空的“数字残片”:商标转让中的法律、伦理与文化陷阱

既然这些泡沫商标的“物”已经发生了变化,围绕其转让所产生的法律与伦理问题,也就变得更加复杂。过去人们在交易一个“活着的品牌”时,需要考虑商誉、持续经营、舆情风险。而今天,交易一个“已死的项目”所留下的商标,却面临着另一种独特的挑战——如何切割与过去历史的联系,以及如何平衡“历史意义”与“现实用途”。

最现实的法律风险是“恶意抢注”与“不正当竞争”的边界。当一个泡沫破裂后,原项目方的团队往往已经解散,核心开发者可能已经失联。但原项目的社区(如果有残留的话)依然存在,并且对原品牌符号保有极高的情感认同。如果某个收购者购买了原项目的商标,然后利用这个商标去从事与原项目完全无关甚至相悖的商业活动,是否构成对原社区或残余用户的误导?

以2023年发生的一起真实案例为例。一个名为“World of Women”的NFT项目,在泡沫期拥有极高的人气和明确的女性赋能叙事。泡沫破裂后,该项目的核心团队转向其他领域,但商标权被转让给了第三方。第三方随后利用这个商标,在国内某电商平台开设了店铺,销售一种号称“由AI生成的女性虚拟偶像”相关的付费数字壁纸。原社区的成员知道后,普遍感到被背叛和冒犯,但法律上,由于商标转让是合法完成的,受让方并没有直接违反商标法,只要其在具体产品的宣传中不刻意误导消费者认为这是原团队的“官方出品”,这种“符号收割”在法律层面很难被有效制止。这个案例清晰地揭示了泡沫遗存商标的一个核心特征:它既承载着一段历史情感,又是一笔纯粹的财产,这两者之间的张力,在后泡沫时代只会越来越尖锐。

其次,另一个潜在的“暗礁”是商标本身的“无效风险”。正如前文所述,大量NFT商标因为未实际使用,极有可能被任何利害关系人提出“撤销三年不使用”的申请。收购者在决定购买一个NFT相关商标之前,必须对该商标的“使用状态”进行尽职调查。如果收购者购买后发现,该商标从未在指定商品上使用过,且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使用证据或正当理由,那么任何第三方都可以向商标局请求撤销该商标。在这种情况下,收购者支付了转让对价,拿到手的却可能是一张随时会被撕毁的“空头支票”。

尤其是那些在泡沫时期急于“占坑”而申请的商标,很多都注册在“第35类广告”或“第42类软件服务”上,但申请人从未经营过任何广告公司或开发过任何软件。如果收购者是一个正经经营服装生意的老板,他买下这个商标后,理论上可以使用在自己生产的T恤上。但问题是,商标的注册是分类的,如果他仅仅在T恤上使用,而商标注册在第35类,那么他实际上并没有“在指定商品上使用”,这个商标在第35类上依然存在被撤销的风险。要解决这个问题,收购者往往需要同时申请“变更”或“重新申请”,将商标的指定使用商品调整到自己的实际业务领域。这既增加了成本,也增加了不确定性。

第三,还有一层更隐晦的伦理问题,那就是“符号尊严”与“商业变现”之间的边界。某些NFT项目在泡沫时期所建立的社区文化,对于其成员具有极其深厚的心理意义。比如,一个名为“Squiggles”(涂鸦)的简单线条画项目,虽然价格曾崩盘,但社区成员之间形成了非常紧密的互助关系。他们把“Squiggles”视为一种“自由的表达”和“非精英化”的艺术宣言。如果有个商人低价买下“Squiggles”的商标,然后将其注册在“高端白酒”上,或者在短视频平台上进行低俗化营销,对原社区的符号情感无疑是一种严重的亵渎。这种风险虽然不易被量化,但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它真实地影响着商标持有人后续的商业声誉。

正因为这些法律与伦理的“暗礁”,NFT相关商标的转让市场,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考验“专业判断力”的领域。与普通商标交易中买方主要关注“文字是否好听、类别是否全面”不同,这里的买方必须像一个历史档案管理员一样,对目标商标的“前世今生”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他必须调查:这个商标的原项目是哪个团队做的?有没有侵权诉讼在身?原社区的规模有多大?目前剩余的核心成员是否还在发声?这个名称在Google和社交媒体上的语义关联是什么——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回忆”还是“一个令人想起骗局的耻辱标记”?这些软性信息,往往比商标注册证上的文字更具决定性。

四、二次生命:从“数字收藏品”到“实体文化衍生”的创新路径

当泡沫的废墟被清理干净之后,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才浮现出来:这些商标还能怎么用?有没有人已经成功地为这些泡沫残骸找到了“第二春”?

答案是肯定的。并且,这种“再利用”的模式正在形成一条独特的、从数字行业向实体行业流动的路径。

最成功的模式之一,是“社区众筹赎回——实体化转型”。在一些拥有强烈文化认同的社区中,当NFT项目因市场崩盘而被动“死亡”后,商标作为仅存的法定资产,会被社区的忠实成员视为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他们会集资从原创始人或投机者手中买回商标权,然后将这个商标用于“官方怀旧周边”的生产。比如,一个已经停止运营的、名为“CryptoSkulls”的像素艺术项目,其社区成员成立了一个非盈利组织,低价购回了该项目的商标与视觉元素版权。他们不再售卖昂贵的数字头像,而是开始生产印有该像素图案的帆布包、马克杯和卫衣。这些实体产品在社区内部拥有极高的接受度,因为它们不再是“投机标的”,而是“身份徽章”和“记忆载体”。这种模式的本质,是将“商标”从“商业资产的钥匙”转变为“文化社团的旗帜”。

第二种模式是“跨行业品牌再造”。这种模式之前的案例中已有提及,即把原NFT项目的名称作为“普通商业名称”出售给那些完全不了解区块链历史的实体经营者。这里的核心操作在于“重新定义”。收购者会彻底“洗去”原商标的区块链印记,只保留其最外层的文字形式。例如,“Bored Ape”中的“Bored”一词,本身具有“厌倦”的常见语义,而“Ape”在俚语中也有“模仿”或“狂野”的意思。一个开在成都的摇滚酒吧,完全可以购买一个名为“Bored Ape”的商标(如果原商标覆盖了第43类餐饮服务),并将其装修成一个充满五十年代复古颓废风格的空间,取名“无聊猿俱乐部”。在这里,酒吧老板和顾客大概率都知道这个名字来自一个著名的NFT项目,他们利用的正是这种“大家心知肚明但都已放下身段”的戏谑感。这种“符号的借用”使得实体店天然具有了一种“黑色幽默”的文化资本,比凭空创造一个名字的效果要好得多。

第三种模式更为高级,即“历史档案型资产变现”。一些具有极强艺术史或技术史背景的头部NFT项目,即使其价格归零,其品牌名称仍然具有博物馆级别的档案价值。例如,“CryptoPunks”作为第一个成功的NFT头像项目,其历史地位类似于互联网历史上的第一个表情符号。即便未来没有任何一个“CryptoPunks”的数字资产被交易,这个名称本身也已经是公认的“数字艺术史名词”。一些专业的商标投资基金,正在系统性地收购这类“文物级”的NFT商标,然后将其以“历史品牌授权”的方式出租给博物馆、出版商或纪录片制作方。这种授权获得的费用虽然不高,但极为稳定,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数字考古”的价值只增不减。

从这些成功的案例中,我们可以提炼出一个关键规律:NFT泡沫破裂之后,商标的“数字性”正在被快速剥离,而“文化性”和“工具性”正在被重新发现。 这些商标不再指向“一个在区块链上可以交易的数字资产”,而是指向“一段关于2021年互联网热潮的集体记忆”,或者指向“一个好听好记的商业名字”。它们作为“数字资产”的价值已经归零,但作为“文化符号”和“商业工具”的价值,却可能在漫长的修复与重组过程中,缓慢地复苏。

五、无人区的规则:法律框架的滞后与适应性创新

在深入分析了市场现状和各类商业模式之后,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目前的法律框架在很多方面远远落后于这一领域的实际交易需求。商标局在处理这些“泡沫遗存”时,常常显得无所适从。

最突出的矛盾在于“分类冲突”。现有的《尼斯分类》体系——即商标注册时使用的商品和服务国际分类——在NFT泡沫之前就已经存在,并在泡沫时期进行了一些机械的“补丁式”更新,比如在第9类中加入了“可下载的数字文件”这一表述。但当泡沫破裂后,这种分类方式就变得极为尴尬。一个在第9类注册了“NFT艺术品”的商标,其权利人现在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利用这个商标来经营数字艺术品,因为市场已经死掉了。但如果他想把这个商标转用到服装上,他就必须在第25类同时注册或申请。于是,大量的泡沫时期商标变成了“类别错配”的资产。在转让过程中,专业的商标评估师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评估:这个商标实际注册的类别,与买方实际打算使用的类别之间,是否存在足够的关联性?如果不存在,这个商标的转让价值就几乎为零。

另一个法律盲区是“恶意抢注的正当性认定”。在泡沫时期,存在着大量“搭便车”的行为。一些投机者会抢注市场上即将爆火但尚未注册的NFT项目的名称。比如,当一个名为“Azuki”的项目刚在社交媒体上有雏形但尚未正式发行时,就有个人在国内某类上注册了“Azuki”商标。这类抢注行为,在泡沫时期被认为是“商业嗅觉敏锐”,但在泡沫破裂后的今天,如果原项目方试图追回商标,商标局或法院在判定是否构成“恶意抢注”时,会面临巨大的困难。一方面,原项目方可能已经不存在了,诉讼主体资格难以确定;另一方面,即使确定了,由于市场已经崩盘,法官很难认定“抢注一个已经凉透的名字”构成了多少不正当利益。这种“谁先注册谁说了算”的丛林法则,在泡沫废墟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秩序。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集体商标”与“证明商标”的适用困境。很多NFT社区试图将社区名称注册为集体商标,以规范社区成员对品牌符号的使用。但泡沫破裂后,社区可能大规模离散,集体商标的管理组织可能陷入瘫痪。这种情况下,集体商标是无法正常产出的,它的转让也面临着法律上的巨大障碍——因为它必须随着集体组织的法人资格一起转让。这导致许多社区想“挽救”自己的商标,却因为没有合法有效的法律实体而寸步难行。

在这种法律框架滞后于市场实践的情况下,行业内部正在自发形成一些适应性创新。例如,一些专业的商标交易平台已经开始对NFT相关的商标进行“资产穿透性评级”,将“项目活跃度”、“历史舆情风险”、“分类错配度”等指标纳入估值模型。同时,一些律所也推出了一套标准化的“转让前尽职调查模板”,要求买方必须提供原商标的“数字使用记录”(例如,是否存在过对应的智能合约地址?是否在社交媒体上进行过商业推广?),以证明该商标曾经“实际使用过”,从而降低日后被撤销的风险。

六、目光投向未来:NFT商标将走向“标准化废品”还是“稀缺文物”?

在文章的最后,我们需要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当2021年的狂热完全被时间掩埋之后,NFT泡沫所留下的这些商标,最终将走向何方?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演进方向。

方向一,是彻底的“标准化废品化”。随着越来越多的僵尸商标在时效到期后被主动放弃,或者因连续三年不使用而被撤销,这个庞大的商标储备池会逐渐萎缩。幸存下来的商标,可能会像如今的“.com”域名泡沫后留下的那些“垃圾域名”一样,被极低的买盘价格锚定。它们将失去所有的特殊光环,变成与任何普通商业词汇完全相同的“文字符号”。到那时,人们甚至不会再记得这些名字曾经与NFT有任何关联。这种“废品化”的终点,是遗忘。

方向二,则是更为有趣的“稀缺文物化”。少数具有极高历史意义、文化意义或技术节点意义的NFT项目商标,将随着一些数字艺术史著作的出版、学术研究的发展,乃至代际更迭带来的“怀旧风”,逐渐获得一种稀缺的“数字遗产”地位。就像今天我们收藏第一代苹果电脑的机身、收藏早期互联网的域名一样,未来的人们可能会收藏“CryptoPunks”或“Bored Ape”的商标注册证书原件(或者其数字化副本)。这些商标将成为“互联网泡沫时代”的另一种实体见证。它们不会再有商业上的实用性,但会具备艺术和历史收藏价值。这种“文物化”的终点,是符号的永恒化。

在这两个方向之间,绝大多数商标的命运将是“介于废品与文物之间的过渡形态”。它们既不会被彻底遗忘,也难以成为真正的文物。它们将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价格低廉且流动性差的生存状态,被一小撮专业的“符号拾荒者”层层倒手,不断被剥离原有的含义,重新嫁接到完全不同的商业场景中。它们就像数字废墟里的砖石,被拆下来,夯实在别的建筑地基里。

对于一个商标交易的专业从业者而言,这意味着一个全新的、需要深度技术理解和历史判断力的细分市场正在形成。它不再是简单的“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套利游戏,而是一场关于“如何解读一个泡沫的语义档案”的智力活动。你必须理解一个词在2021年意味着什么,在2024年意味着什么,以及它可能在2030年意味什么。你必须具备从技术、法律、社会心理学和流行文化史的多维角度,去评估一个“数字残骸”的剩余价值。

泡沫令人眩晕,但泡沫过后的废墟,往往比泡沫本身更深刻地揭示商业社会的运转逻辑。这些NFT相关商标,既是投机的遗迹,也是创造的痕迹;既是法律档案,也是文化标本。它们以一种极为特殊的形态,提醒着我们:在互联网时代,任何被赋予强烈投机符号的词汇组合,都无法逃脱“从风口到封尘,再从封尘到重估”的宿命。而如何在这个宿命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正是每一位商标从业者在后泡沫时代的必修课。

当喧嚣止息,当灯光熄灭,当去中心化的故事讲完最后一章,这些商标依然躺在注册局的档案柜里,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的手印。它们不属于过去,不属于现在,也未必属于未来。它们只属于那个愿意认真对待它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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