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数字藏品（NFT）作为一种新兴的数字资产形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艺术、娱乐、体育、时尚乃至金融等多个领域。它利用区块链技术，为特定的数字或实物资产提供独一无二的、可验证的权属证明，从而在虚拟世界中创造了一种新的稀缺性与所有权模式。然而，当这股热潮与传统的知识产权体系，特别是商标制度相遇时，一系列复杂而深刻的挑战便随之浮现。其中，最根本、也最棘手的难题，莫过于对NFT及其所代表的“虚拟资产”进行清晰、统一的法律定性。这一核心问题的不确定性，如同一片笼罩在NFT商标注册之路上的浓雾，直接影响着权利边界、保护范围、侵权认定乃至监管政策的走向。

一、 迷雾的核心：NFT法律属性的多维困境

当前，全球范围内对NFT的法律性质尚未形成共识，这种定性上的模糊直接传导至商标领域，构成了注册与保护的首要难点。

1. 是商品还是服务？ 这是商标申请分类（尼斯分类）时面临的第一道选择题。NFT本身是一个基于区块链的权益凭证，它可能指向一幅数字画作、一段音乐、一件虚拟服饰或实体商品的数字孪生。那么，商标是用于保护这个“凭证”（一种数字工具或访问密钥），还是保护该凭证所关联的底层数字内容（如画作本身），抑或是提供NFT铸造、交易的技术平台服务？实践中，申请人往往需要跨类别进行广泛注册，例如在第9类（可下载的数字文件）、第16类（印刷品、艺术印刷品）、第35类（广告、在线市场）、第36类（金融资产交易）、第41类（娱乐服务）、第42类（技术服务）等多个类别进行布局，这不仅增加了成本，也因各类别保护侧重点不同而可能留下保护漏洞。

2. 所有权 vs. 许可权：权利的实质是什么？ 主流观点认为，购买NFT通常获得的并非底层数字作品本身的著作权所有权，而是一种经过验证的、限定的所有权或许可权（例如展示、转售的权利）。那么，附着于该NFT之上的商标，其效力是跟随这个“所有权凭证”流转，还是仅限于对底层内容特定使用方式的控制？当NFT被转售时，商标权益如何随之转移？这种权利链条的不清晰，使得商标在NFT生态中的功能——识别来源、保证品质——变得难以界定。

3. 虚拟与实体的交织：侵权场域的扩张。 一个为实体商品（如运动鞋）注册的商标，其保护范围能否自然延伸到该商品的NFT数字版本上？反之，一个纯数字品牌（如虚拟时尚品牌）的商标，能否阻止他人在实体商品上使用相同标识？这种虚拟与实体世界的交互，打破了传统商标法基于特定商品或服务类别的侵权判断框架，引发了大量新型侵权争议。

二、 全球政策动态与司法实践的探索

面对挑战，各国监管机构与司法机关正在谨慎地迈出探索的步伐，政策动态呈现出从观察、警示到尝试规制的演进轨迹。

中国：审慎监管与分类探索

中国对虚拟资产相关活动持审慎态度，明确禁止加密货币交易与炒作，但并未全盘否定区块链技术的应用价值。在数字藏品领域，强调“去金融化”，倡导其作为文化数字化、知识产权转化的工具。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商标审查实践中，对于含有“NFT”“元宇宙”等字样的商标申请，审查日趋严格，更多地从标识本身是否具有显著性、是否违反公序良俗等角度进行考量，而非直接因其涉及新兴领域而驳回。近期，一些地方性行业公约和平台自律规范开始出现，尝试对数字藏品的发行、销售行为进行规范，但上升到法律层面对NFT属性进行明确界定的法规尚未出台。司法层面，已出现涉及NFT数字作品侵权（主要涉及著作权）的判例，法院肯定了NFT交易模式下的法律行为性质，并适用著作权法进行规制，这为未来处理涉及商标的NFT案件提供了重要参考。

美国：案例法与监管机构的渐进介入

美国通过案例法逐步塑造规则。在“Hermès诉MetaBirkins”案中，时尚品牌爱马仕对创作并销售与其知名铂金包（Birkin）相似虚拟手袋NFT的艺术家提起诉讼。本案的核心争议点之一，便是NFT数字商品是否构成商标法意义上的“商品”，以及这种使用是否构成商标侵权或稀释。该案最终陪审团裁定艺术家侵权，这一判决虽非终审，但强烈暗示了美国司法系统倾向于将虚拟商品纳入传统商标法的保护范围，尤其当可能引起消费者混淆时。监管方面，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已多次表示，部分NFT的发行与销售可能构成证券发行，需受证券法约束，这为NFT项目增添了另一层法律复杂性。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则持续接收大量与NFT和元宇宙相关的商标申请，并通过审查指南的更新，逐步细化对虚拟商品和服务分类的审查标准。

欧盟：立法先行与体系化尝试

欧盟在数字立法方面较为前沿。其持续推进的《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法案》（MiCA）旨在为包括某些类型NFT在内的加密资产建立全面的监管框架，虽然主要聚焦金融监管，但为资产定性提供了基础。在知识产权领域，欧盟知识产权局（EUIPO）于2022年发布了关于虚拟商品和NFT商标分类的指南，明确指出虚拟商品属于尼斯分类第9类，应被视作“数字内容”。对于与虚拟商品相关的服务，则应根据其实际性质进行分类。这一指南为申请者提供了相对明确的行政指引，是区域性组织在商标注册实操层面进行规范的重要一步。

三、 商标注册策略的应对与调整

在法律法规尚未完全明朗的过渡期，品牌所有者和项目方需要采取更加前瞻和灵活的策略来应对NFT领域的商标挑战。

1. 前瞻性、防御性注册： 鉴于分类的不确定性，进行广泛的跨类别注册是当前最直接的防御手段。不仅应覆盖核心的数字商品（第9类）和可能相关的服务类别，还应考虑未来业务可能延伸到的实体商品类别，以及重要的国际分类。

2. 精准描述商品与服务： 在申请时，对涉及NFT的项目进行清晰、具体的描述至关重要。避免使用过于宽泛或模糊的术语（如“虚拟商品”），而应尽可能具体化，例如“可下载的虚拟服装数字文件，经NFT认证”、“用于验证数字艺术品真实性的可下载区块链数字证书”等。这有助于审查员理解申请意图，并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争议中明确保护边界。

3. 强化商标的显著性使用： 在虚拟世界和与NFT相关的营销中，积极、一致地使用商标，并保留所有使用证据。在新技术环境下，证明商标通过使用获得了显著性和商誉，是应对可能以“缺乏显著性”为由的驳回或挑战的有力武器。

4. 关注底层知识产权布局： NFT项目往往与著作权、外观设计权等紧密相连。构建一个包含商标、版权、专利（如涉及独特技术）在内的综合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比单纯依赖商标更为稳固。明确在用户协议中规定NFT购买者所获得的权利范围，有助于厘清商标使用的许可边界。

5. 持续跟踪政策与案例： NFT领域的法律环境日新月异。密切关注主要目标市场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最新审查指南、重要司法判例以及立法动态，及时调整注册与维权策略，是规避风险、把握先机的关键。

结语

数字藏品（NFT）的兴起，不仅是一场技术驱动的商业变革，更是对传统法律概念体系的一次深度拷问。虚拟资产法律定性的模糊性，无疑是当前横亘在NFT商标注册与保护道路上的最大难点。全球范围内的政策制定者与司法机构正从不同角度尝试穿透这层迷雾，或通过个案裁判划定边界，或通过行政指南提供指引，或通过立法提案构建框架。这一过程必然是渐进且充满博弈的。

对于身处其中的企业与创作者而言，在拥抱创新红利的同时，必须清醒认识到其中的法律不确定性风险。采取审慎而周密的商标布局策略，构建多元的知识产权护城河，并保持对法律环境演变的敏锐洞察，是在这片尚未完全绘制的法律地图上安全航行、保障自身创新成果的必然选择。未来，随着技术应用的深化和监管规则的清晰，NFT的商标保护体系有望从当前的“探索性应对”走向“制度化规范”，从而为数字经济的健康发展奠定更为坚实的法律基石。

数字藏品（NFT）商标注册难点：虚拟资产的法律定性探索（附政策动态）由商标转让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