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时代的浪潮中，人工智能（AI）已从科幻概念演变为触手可及的生产力工具，其触角延伸至创意设计领域，催生了“AI生成内容”这一新兴事物。其中，AI生成的商标设计，因其高效、新颖和低成本，正受到越来越多企业和创业者的青睐。然而，在这看似便捷高效的背后，一个根本性的法律与伦理问题日益凸显：当一幅商标设计由算法“创作”而成，其版权究竟归属于谁？是提供指令和数据的用户，是开发并训练AI模型的公司，还是AI本身？抑或，它根本就不能被视为受法律保护的“作品”？这场围绕“算法创作”权利归属的争议，正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波澜。

要厘清这一争议，首先需直面版权法的核心基石——“独创性”与“作者”。传统版权法保护的是人类智力活动的创造性成果，其前提是存在一个具有主观创作意图的自然人“作者”。AI，无论其算法多么复杂，目前在法律意义上仍被视为工具，如同画笔或相机。然而，AI生成过程的特殊性正在于：用户通常只输入一些关键词或参数（如“现代、科技感、蓝色、字母A变形”），具体的构图、线条、色彩搭配等核心创意元素，则由模型基于其海量训练数据自主“生成”。这模糊了“工具执行指令”与“自主创作”的边界。用户的主张在于，其提供的提示词（prompt）是创作过程的起点和方向设定，具有关键的创造性贡献；而AI开发者则认为，模型的架构、训练数据的筛选与算法的优化，才是生成内容“能力”的来源，用户只是触发了这一能力。

目前，全球主要司法辖区的立法与司法实践尚未统一，但已出现一些具有风向标意义的案例和立场。

在美国，版权局（USCO）的立场相对明确且保守。其多次在审查指南和公开信中重申，版权保护仅延伸至“人类智力创造”的作品。如果一件作品纯粹由机器或随机过程生成，没有人类的创造性输入或干预，则不具备版权保护资格。只有当人类对AI生成的内容进行了充分的、具有创造性的筛选、编排、修改或贡献，使得最终成果体现了人类作者的原创性思维时，该人类作者才可能就其中的人类贡献部分主张版权。2023年，美国联邦法院在一项裁决中支持了版权局的这一观点，拒绝为一幅完全由AI生成的画作进行版权登记。这一立场将AI生成物的大部分初始产出置于公共领域，但鼓励通过后续的人类创造性劳动来获取版权。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中国在司法实践中展现出一定的灵活性。在2023年备受关注的“北京菲林律师事务所诉百度案”的后续影响以及一些地方司法案例的探讨中，出现了将AI生成内容视为“智力成果”并给予某种程度保护的倾向。法院可能基于该内容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外观，并且其生成过程包含了软件使用者（用户）的个性化选择与参数设置，从而认定用户对生成内容的“形成”付出了智力劳动，进而享有相关权益。这种思路更侧重于对劳动投入和成果价值的保护，并未严格拘泥于“作者必须是人”的传统教条，但具体权利的性质（是著作权还是其他财产权）仍存在争议。

欧盟则试图通过立法引领规则。其即将全面实施的《人工智能法案》虽未直接解决版权归属，但强调了透明度义务，要求生成式AI系统披露内容是由AI生成的。在版权领域，欧盟的讨论更关注训练数据的合法来源以及对内容产业作者的公平补偿。一种可能的演进方向是，将AI生成内容的某些经济性权利，通过法律拟制或合同约定，分配给对最终成果有实质性贡献的各方，包括用户、开发者乃至训练数据提供者。

具体到商标设计场景，争议则更为复杂。假设一家初创公司使用Midjourney生成了一枚logo，并成功用于商业活动和商标注册申请。随后，另一家公司发现该logo与自家早年使用过的某个图形元素高度相似（可能因为训练数据中包含该元素），或与第三方设计师的原创作品雷同，从而引发侵权纠纷。此时，谁该被诉？是发出指令的用户，还是AI平台的运营者？如果该logo被认定为无主之物（公共领域），那么先使用者能否阻止他人使用？如果用户基于该logo申请商标注册，商标审查员又该如何判断其“显著性”和“非功能性”，尤其是当类似图案可能被AI批量生成时？

这些难题指向了几个迫在眉睫的挑战：第一，确权困境：缺乏清晰的权利归属规则，使得利用AI生成商标的用户面临法律不确定性，投资与品牌建设存在风险。第二，侵权责任模糊：当AI生成内容无意中模仿或复制了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侵权责任链条难以追溯和划分。第三，对创新生态的潜在抑制：过于严苛地将AI生成物排除在保护之外，可能削弱人们利用先进工具进行创新的动力；而过于宽松的保护，又可能引发“版权泛滥”，挤占人类创作者的生存空间，甚至导致通过AI“洗稿”式地批量生成商标，扰乱市场秩序。

面对困局，可能的解决路径在于多管齐下：立法层面，需要与时俱进，考虑创设一种新的“生成者权”或对现有版权法进行解释扩展，明确在AI生成过程中，对人类创造性贡献（如精心设计的提示词、具有审美判断的筛选与组合）给予保护的标准。技术层面，推动开发能够记录生成过程、追溯数据来源和贡献度的“数字水印”或区块链存证技术，为确权和溯源提供证据。行业实践层面，AI平台应通过用户协议明确约定权利归属、责任豁免与贡献分享机制，形成市场惯例。司法层面，则需要法官在个案中细致辨析人类干预的程度与创造性，做出更精细化的裁决。

归根结底，AI生成商标的版权争议，是人类社会在智能时代对“创造力”本源和“劳动”价值的一次重新审视。法律不会阻止技术的车轮，但必须为飞驰的车轮铺设轨道。在算法与灵感交织的新疆域，建立一套公平、清晰且激励创新的规则体系，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权属纠纷，更是为了塑造一个人类智慧与人工智能协同共进、良性循环的未来创意生态。这场关于权利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AI生成商标设计版权归属争议：谁拥有“算法创作”的权利？（附案例）由商标转让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