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浪潮的冲击下，许多承载着历史与情感的老字号，其命运往往不再仅仅关乎一门手艺或一个家族的兴衰，而是卷入了更为复杂的现代商业逻辑与法律框架之中。商标，这个现代商业社会的身份标识与价值载体，有时会成为撕裂传统的利刃，将“传承”这一温情脉脉的概念，置于冰冷而尖锐的所有权争议之下。近期，一场围绕某著名老字号“瑞珍斋”的商标权争夺战，在历经数年的拉锯、对峙与情感消耗后，最终以一种颇具开创性的“共享+授权”模式落下帷幕，为类似的老字号纠纷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解决范本。

“瑞珍斋”的历史可追溯至清光绪年间，以精制传统糕点闻名，尤以一道秘传的“八宝酥”享誉南北。其技艺由创始人陈瑞珍开创，并在家族内代代相传。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公私合营的浪潮中，“瑞珍斋”的资产与品牌并入当地国营食品厂。陈氏家族的后人，有的进入工厂成为技术骨干，继续守护着配方的核心；有的则因时代变迁，散落他乡。

改革开放后，国营厂改制，几经辗转，“瑞珍斋”的商标被一家民营食品企业（下称“甲公司”）通过合法程序购得并注册。甲公司利用现代生产线和营销手段，将“瑞珍斋”品牌推向全国市场，产品线也从传统糕点扩展到各类中式零食，年产值可观。“瑞珍斋”这个老字号，在资本与市场的运作下，重新焕发了生机，但其产品风味，在不少老食客看来，已与记忆中的“老味道”相去甚远。

与此同时，陈瑞珍的嫡系曾孙陈启明，自幼跟随祖父学习传统糕点制作，完整掌握了包括“八宝酥”在内的全套古法技艺。他视复兴家族技艺与荣光为己任，多年来一直在小作坊里坚持手工制作，沿用古方，在老主顾中有着极佳的口碑。随着国潮兴起和消费者对“正宗”、“手作”的追求，陈启明及其代表的“古法瑞珍斋”影响力日增。他渴望扩大规模，让更多人尝到真正的“老味道”，但当他试图注册商标时，才发现“瑞珍斋”的商标早已归属甲公司。

矛盾由此爆发。甲公司认为，自己是商标的合法注册人和所有权人，享有排他性专用权，陈启明在商业活动中使用“瑞珍斋”名号，涉嫌侵权。而陈启明及其支持者则坚称，“瑞珍斋”的灵魂在于其世代相传的技艺与家族信誉，商标仅是外壳，甲公司虽持有商标，却未能传承精髓，甚至可能损害老字号的声音。陈启明一方诉诸情感与道义，指责甲公司“鸠占鹊巢”；甲公司则依托法律与契约，要求陈启明“停止侵权”。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很快对簿公堂。诉讼过程漫长而煎熬。法庭上，双方律师引经据典，从《商标法》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从商业惯例到公序良俗，展开了激烈辩论。法庭外，舆论同样分裂。一方支持创新发展的企业，认为品牌唯有在现代化经营中才能存活壮大；另一方则力挺技艺传承人，强调文化根脉与正宗血统不可替代。这场官司，不仅是一场法律权利的争夺，更演变为一场关于“老字号究竟属于谁？”——是属于法律上的商标权人，还是文化意义上的传承者——的公共讨论。

判决结果一度倾向于法律文本。初审法院认定，甲公司作为合法注册商标权人，其权利应受保护，陈启明在相同商品类别上使用相同标识，构成侵权。这一判决虽然于法有据，却未能平息争议，反而激起了更大的社会反响。许多人为此感到惋惜，认为这或许意味着一个古老技艺在商业逻辑面前的挫败。

然而，转机在二审期间出现。法官在深入审理后，敏锐地意识到此案并非简单的侵权纠纷，其背后涉及历史遗留问题、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品牌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平衡等多重复杂因素。简单地判定一方全胜，可能导致“双输”局面：甲公司虽保住商标，但可能持续背负“不正宗”的道德指责，品牌文化内涵受损；陈启明若被禁止使用祖传名号，则其技艺的传播与商业化将面临巨大障碍，老字号最核心的“活态传承”可能难以为继。

在法院的积极斡旋和主持下，双方开始从激烈的对抗转向艰难的对话。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关键转折。最初，信任的建立异常困难。但渐渐地，双方都意识到，纯粹的对抗只会消耗彼此，而“瑞珍斋”这个共同的金字招牌，其价值正在这场内耗中不断流失。

经过多轮闭门磋商、利益权衡与情感磨合，一个超越传统非此即彼思路的解决方案逐渐清晰——“共享+授权”模式。最终，双方在法院的见证下，达成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和解协议：

1. 商标权属共享确认：双方共同确认，“瑞珍斋”商标承载了深厚的历史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甲公司作为当前法律意义上的商标注册人，其所有权得到承认。同时，协议明确承认陈启明作为“瑞珍斋”传统技艺唯一完整传承人（经非遗机构认定后）的法定地位及其对品牌文化核心的贡献。这并非法律上的共同所有权，而是在协议框架内对彼此核心价值与贡献的相互背书。

2. 双向授权与使用规范：甲公司将其在“传统糕点”商品类别上的“瑞珍斋”商标，以独占许可的方式，授权给陈启明及其后续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或工作室使用，允许其用于符合古法技艺标准的产品上，并可在特定范围内（如门店招牌、产品包装）注明“古法传承”或“陈氏嫡传”等字样。同时，陈启明将其传承的“瑞珍斋”传统技艺体系（包括“八宝酥”秘方及制作工艺，经整理核定后），授权甲公司在一定范围内（如开发高端复古产品线）有偿使用，并担任其相关产品的技术顾问或监制。

3. 市场区隔与品质管控：协议对双方的产品市场进行了清晰区隔。陈启明一方聚焦于高端、限量、手工制作的“古法精品”市场，强调技艺的正宗性与文化体验。甲公司则继续主导大众消费市场，进行规模化生产与创新。双方共同成立一个“品质与文化委员会”，由陈启明、甲公司代表及外部文化学者、食品专家组成，负责制定“瑞珍斋”传统产品的核心工艺标准，并对双方使用该品牌的产品进行文化符合性监督，确保不损害品牌整体声誉。

4. 收益分享与未来发展：陈启明从其“古法”产品销售中向甲公司支付较低的商标许可费，象征对法律权属的尊重。甲公司若使用陈启明授权的技艺开发产品，则需支付相应的技术授权费用。双方约定，未来任何一方对外进行品牌合作、融资或衍生开发，涉及“瑞珍斋”核心文化价值时，需征询对方意见，并可就新增收益进行协商分配。

这一协议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没有拘泥于“所有权”的零和博弈，而是转向了对“价值”的共创与分享。它通过法律协议的形式，构建了一个既尊重现代知识产权制度，又呵护传统文化传承的弹性框架。对甲公司而言，它消除了“不正宗”的源头性质疑，通过绑定正宗传承人，极大丰富了品牌的文化底蕴和故事张力，为品牌注入了不可复制的灵魂，其长远商业价值不降反升。对陈启明而言，他获得了合法使用祖传品牌名号的“通行证”，能够在一个受保护的框架内，将自己珍视的技艺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实践，真正实现了“在传承中发展”。

当然，这一模式的成功运作，依赖于后续细致的执行与双方的持续善意。它要求企业放下纯粹的商业傲慢，真正尊重文化传承的内在规律；也要求传承人理解现代市场经济的运行规则，超越家族私产的狭隘观念。它本质上是一种建立在理性与互惠基础上的合伙，共同守护和增值一个超越个体的文化品牌。

“瑞珍斋”案的和解，其意义远超个案。它揭示出，在面对历史与法律交织的复杂产权纠纷时，尤其是涉及文化遗产时，司法调解与商业智慧可以携手开辟第三条道路。单纯的判决或许能定分，但未必能止争，更未必能促进文化价值的延续与繁荣。“共享+授权”模式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法律的归法律，让文化的归文化，并通过精巧的制度设计，让二者在市场化环境下和谐共生，相互赋能。

老字号不仅是商标，更是活着的文化记忆。如何让这些记忆在新时代不被割裂、不被湮没，而是焕发新的生机，“瑞珍斋”的故事或许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答案：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基础上，通过包容性的制度创新，实现传承人与运营者的利益共生与文化共荣。这或许才是老字号穿越周期、历久弥新的真正密码。

某老字号争议：“传承人”与“企业”争夺商标权，最终达成“共享+授权”协议由商标转让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