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标识法律保护的复杂图景中，描述性使用的认定始终是一个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难度的关键议题。它如同一道精细的平衡木，一端是商标权人通过长期经营与投入所累积的商誉与识别力，另一端则是社会公众、尤其是市场竞争者使用通用名称或描述性词汇来传递商品真实信息的自由。当某一标志既可作为商标受到保护，又天然地指向商品的某种特征时，如何划定权利边界，避免商标权不适当地侵蚀公共语言与竞争空间，便成为司法与执法实践中的核心关切。本文将以一个假设但颇具典型性的场景——某超市在销售大米时使用“五常大米”字样作为产地说明——为切入点，深入剖析其不构成商标侵权的法理逻辑，并借此展开对描述性使用认定标准、公共利益平衡以及市场秩序维护的系统性思考。

必须厘清“五常大米”这一标志本身可能具有的多重法律属性。“五常”作为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是中国乃至世界知名的优质稻米产区，其独特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和耕作传统，使得“五常大米”在消费者心中早已与特定的产地、品质乃至风味形成了稳固的联系。从商标法的视角审视，“五常大米”可能通过使用获得显著性而注册为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或集体商标，其功能在于证明该商品来源于五常地区，并符合该地理标志所要求的特定品质、声誉或其他特征。然而，即便“五常大米”已成为受法律保护的商标，其词汇的“描述性”底色依然浓厚。“五常”首先是一个地理名称，“大米”则是商品的通用名称。这种“地理名称+商品通用名称”的组合，其首要的、最自然的含义在于直接指明商品的产地与品类。当经营者使用“五常大米”来告知消费者该商品的真实原产地时，他是在行使一种基本的商业言论自由，即提供关于商品地理来源的客观信息。这种使用行为，是在词汇的“第一含义”（即描述性含义）层面进行的，而非意在攀附商标权人商誉、利用其“第二含义”（即商标识别含义）的商标性使用。

因此，判断超市使用“五常大米”是否构成侵权的核心，在于审视其使用行为的性质、方式与目的。描述性使用，或称正当使用，其抗辩成立的关键在于使用是“善意的、描述性的”。具体到本案情境，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进行逐级分析：

第一，使用的主观意图在于描述而非标识来源。超市使用“五常大米”字样，其直接目的应当是向消费者清晰传达所售大米产自五常地区这一客观事实。如果该大米确实源自五常地区，那么超市就有合理的理由使用该地名来标注产地，这是商品标签的基本要求，也是消费者知情权的体现。超市并无必要，也通常不会意图让消费者误认为其销售活动与“五常大米”商标的注册人（如当地的行业协会）存在特定的许可、关联或赞助关系。其意图在于陈述事实，而非暗示某种商业联系。司法实践中，判断主观意图往往需要结合客观行为进行推定。如果超市在包装、价签或广告中，以通常的、说明性的字体和方式标注“五常大米”，并未突出使用，也未附加®或™等商标符号，同时清晰标注了自身的超市品牌或供应商信息，那么其描述性、说明性的意图就更为明显。

第二，使用的方式是合理且必要的。描述性使用要求对标志的使用方式应符合商业惯例，且仅限于为传达商品信息所必需的程度。超市在价签上注明“五常大米”，在商品陈列区使用“五常大米产区直供”等字样，均属于直接、简洁地说明商品产地特征的常见方式。它没有将“五常大米”字样进行艺术化、logo化的设计，没有将其置于显著位置作为自身服务的商标来使用，也没有采取任何可能模糊商品产地与超市自身品牌关系的举动。这种使用是克制的、附带的，其功能是“描述”商品本身的一个客观属性（产地），而非“标识”该商品或服务的提供者（超市）。如果超市将“五常大米”制作成巨大的招牌悬挂于门店入口，或者在其自有品牌大米上突出使用，则可能逾越描述性使用的界限，进入可能造成混淆的商标性使用领域。

第三，使用的客观效果不会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这是描述性使用抗辩的最终检验标准，也是商标法防止混淆这一核心宗旨的体现。相关公众（即普通大米消费者）在看到超市标注的“五常大米”时，通常的理解是什么？合理的认知是：这是一款产自五常地区的大米。他们不会仅仅因为“五常大米”这四个字，就认为这家超市是“五常大米”商标权人开设的专卖店，或者其销售行为得到了该商标权人的特别授权。超市自身的商号、品牌、装潢等其他商业标识，足以使消费者识别服务的来源是这家超市本身。商品（大米）的产地来源与零售服务（超市）的提供者来源，在此情境下是可以被清晰区分的两个概念。只要超市没有进行任何误导性的陈述或暗示，使消费者误认为两者之间存在组织上、经济上或法律上的关联，那么混淆的可能性就极低。描述性使用恰恰是为了避免这种混淆——它通过诚实使用描述性词汇，帮助消费者获得准确信息，从而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从更宏大的法律原则与公共政策视角来看，认可超市此类行为的合法性，具有深远的意义。

其一，这维护了语言资源的公共性。地理名称、商品通用名称等属于公共领域的词汇，是社会共享的语言财富。商标法授予的垄断权不应不适当地剥夺其他经营者使用这些词汇来描述其商品真实情况的基本自由。允许“五常”作为产地名称被正当使用，确保了市场竞争者能够公平地利用公共词汇进行商业沟通，防止了商标权人将公有领域词汇“私有化”，从而保障了语言在商业描述中的正常流通与活力。

其二，这保障了消费者的知情权与选择权。产地是影响农产品品质、口味和价格的重要因素，也是消费者做出购买决策的关键信息。要求所有销售五常产大米的经营者都必须获得商标许可或完全回避使用“五常”字样，无异于封锁了关于商品真实产地的核心信息流，损害了消费者获取真实、充分商品信息的权利，进而扭曲了其选择自由。描述性使用制度确保了消费者能够基于准确的产地信息，在不同品牌、不同渠道的五常大米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促进了市场的透明与效率。

其三，这促进了公平竞争与市场健康发展。如果任何提及“五常大米”的行为都可能被认定为侵权，那么所有销售正宗五常大米的零售商、电商都将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与成本。这实际上为“五常大米”商标权人（通常是行业协会）创设了一种过度的控制权，可能被用来排除正当竞争、控制销售渠道或抬高许可费用，最终可能导致产品价格上升、市场选择减少，损害整体福利。描述性使用规则为众多经营者提供了一个安全港，使他们能够在不侵权的前提下，合法地宣传其商品所具有的、源自特定产地的真实优势，从而在质量、价格、服务等方面展开充分竞争，这有利于优质产品的市场流通与品牌自身的长期发展——因为竞争会促使所有销售者更注重维护“五常大米”的声誉与品质。

当然，描述性使用的边界并非绝对清晰。在具体案例中，需要结合全部案情进行综合判断。例如，如果超市销售的大米并非真正产自五常，却标注“五常大米”，则可能构成虚假宣传或欺诈，这已超出描述性使用的范畴，属于违法行为。又如，如果使用方式极不恰当，虽商品属实但刻意模糊商标与描述之间的界限，也可能引发混淆之虞。因此，经营者在进行此类描述性使用时，应秉持诚信原则，确保描述内容真实、准确，使用方式合理、正当，避免任何可能误导消费者的行为。

某超市在销售确产自五常地区的大米时，使用“五常大米”字样作为产地说明，是一种典型的善意、描述性使用行为。其主观目的在于提供真实的商品信息，使用方式符合商业惯例且必要，客观效果上不会导致相关公众对服务来源产生混淆。这种行为不仅不构成对“五常大米”可能享有的商标权的侵害，反而是保障商业言论自由、消费者权益以及公平竞争市场秩序的体现。商标法的宗旨在于防止混淆、保护商誉、维护公平竞争，而非赋予商标权人对其标志中蕴含的描述性含义进行绝对垄断的权力。在描述性词汇的商标保护与正当使用之间划定合理的界限，正是商标法精巧平衡艺术的体现。通过此类案件的厘清，有助于引导市场主体规范使用商标和描述性词汇，最终营造一个信息透明、竞争有序、消费者受益的健康市场环境。在知识产权保护日益强化的今天，重申并准确把握描述性使用的法律标准，对于防止权利滥用、维护公共领域、促进知识传播与商业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基础性作用。

描述性使用认定：某超市用“五常大米”作产地说明，不构成侵权由商标转让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