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商标作为企业无形资产的核心，其价值与保护力度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商标权的保护并非没有边界，它并非一项可以无限延伸、排除一切使用的绝对权利。我国《商标法》在赋予商标注册人专用权的同时，也设定了“合理使用”这一重要制度，旨在平衡商标权人的私益与社会公众的公益，防止商标权的不当扩张阻碍正常的商业交流、信息传播和市场竞争。清晰界定“合理使用”的边界，对于规范市场秩序、激发创新活力、保障消费者权益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一、商标合理使用的法理基础与法律渊源

商标法的根本宗旨，在于通过保护商标的识别功能，防止消费者对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产生混淆，从而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商标权保护的客体，并非构成商标的文字、图形等符号本身，而是这些符号与特定商品或服务来源之间建立的稳定联系，即其“显著性”或“识别性”。因此，当他人对商标标志的使用并非为了指示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不会导致相关公众产生混淆误认，且具有正当目的时，这种使用就不应被认定为侵权。这便是商标合理使用制度的法理基石。

在我国法律体系中，商标合理使用制度主要规定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九条。该条第一款明确了描述性使用：“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或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或者含有的地名，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 该条第二款规定了指示性使用：“三维标志注册商标中含有的商品自身的性质产生的形状、为获得技术效果而需有的商品形状或者使商品具有实质性价值的形状，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 虽然法律条文主要列举了描述性标志和功能性形状的正当使用，但在司法实践中，基于上述法理，合理使用的范围已扩展至更广泛的领域，形成了以“描述性合理使用”和“指示性合理使用”为主体的制度框架。

二、不构成侵权的核心行为类型：描述性合理使用

描述性合理使用，是指行为人为了说明自己提供的商品或服务本身的性质、特征、质量、用途、地理来源等信息，而不可避免地使用他人商标中具有描述性含义的要素。这种使用的目的是“描述”而非“标识”，其合法性边界在于“正当性”。

1. 使用通用名称或描述性词汇。 如果某注册商标包含或本身就是其核定使用商品的通用名称（如“苹果”用于水果），或直接表示商品质量（如“纯净”用于水）、主要原料（如“棉”用于布料）、功能用途（如“保温”用于杯具）、重量数量或其他特点，他人出于描述自己商品真实情况的需要而使用这些词汇，只要不是突出使用，且不会导致混淆，即属正当。例如，一家蜂蜜生产商在其产品包装上如实标注“枣花蜂蜜”，其中“枣花”描述了蜜源植物，即使他人注册了“枣花”商标用于蜂蜜，该生产商的行为通常也构成合理使用，前提是其整体包装设计不会让消费者误认为是该商标权人的产品。

2. 使用地名。 注册商标中含有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或者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商标权人无权禁止他人为标示商品或服务的地理来源而正当使用该地名。例如，“金华”火腿、“景德镇”瓷器，这些地名本身具有强烈的产地指示意义。其他产自金华地区的火腿生产者，可以在其产品上正当使用“金华”二字来说明产地，但不能以与注册商标相同或近似的字体、方式突出使用，或者采取其他足以引人误认的标注方式。

判断描述性使用是否“正当”的关键在于：

使用必要性： 是否确为描述自身商品或服务特征所必需。

使用方式： 是否以诚实信用的方式、在合理的范围内使用，通常表现为以普通字体、常规方式作为描述性文本的一部分出现，而非作为商标性质的标识突出使用。

主观意图： 是否具有攀附他人商誉、造成混淆的恶意。

客观效果： 是否实际导致了相关公众对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混淆或误认。这是最终的检验标准。

三、不构成侵权的另一重要领域：指示性合理使用

指示性合理使用，又称被提及的合理使用，是指经营者在商业活动中，为客观说明自己商品或服务的用途、服务对象、兼容性等，或者提供商品维修、零部件销售等服务时，不得不提及他人商标。这种使用的目的是“指示”而非“替代”，即告诉消费者自己的商品或服务与商标权人的商品之间存在某种客观联系。

1. 说明商品或服务的用途与兼容性。 这在零配件、耗材、兼容产品市场尤为常见。例如，计算机内存条生产商在其产品包装或广告中注明“适用于联想XX型号笔记本电脑”、“与HP打印机兼容”，其中使用了“联想”、“HP”等商标。只要这种使用是真实、必要的，旨在向消费者传达准确的兼容信息，且未暗示其与商标权人存在赞助、许可等关联关系，通常被认定为合理使用。同样，软件开发者在说明其程序可用于处理“AutoCAD”文件时提及该商标，也属此类。

2. 维修服务与零部件销售。 汽车修理厂、电子产品维修店在店招、广告中声明“专修大众汽车”、“苹果手机专业维修”，为了向消费者传达其服务内容和对象，可以使用相关商标。销售汽车零部件的商家，为了说明其销售的滤清器适用于“宝马”某型号汽车，也可以正当使用“宝马”商标。关键在于，使用者必须同时以显著方式表明自己的独立身份（如自己的商号、商标），避免使人误认为是商标权人的特约维修点或官方零部件供应商。

判断指示性使用是否合理的关键在于：

若不使用该商标，是否难以向消费者传达准确信息。

使用是否在合理、必要的限度内，仅限于识别商品或服务的目的。

是否采取了措施避免混淆，如明确自身的独立身份，不淡化、不贬损他人商标。

是否利用了他人商标的信誉进行“搭便车”营销，超出了单纯指示的必要范围。

四、其他可能不构成侵权的使用行为

除了上述两类典型的合理使用，司法实践中还认可一些其他情形，其核心均在于使用行为未损害商标的识别功能，未造成混淆可能性，或基于更高的公共利益考量。

1. 戏仿与言论自由。 在文学、艺术、评论、新闻报道等非商业性（或商业性不明显）的语境中，为达到讽刺、批评、比较、表达观点等目的而使用他人商标，可能受到言论自由的保护。例如，在漫画中戏仿某个知名商标以表达社会评论，在 comparative advertising（比较广告）中客观对比产品性能时提及竞争对手商标（需符合真实、不诋毁的原则）。这类使用的边界极为敏感，需要严格审视其是否属于商业性使用、是否导致商标识别功能的淡化、是否构成对商标权人商誉的诋毁。

2. 商标权利用尽后的使用。 经商标权人许可或以其他合法方式投入市场的商品（即“平行进口”真品），购买者对该商品进行转售、广告时附带展示商标，通常不构成侵权。因为商标权在该商品首次售出后已经“用尽”。但重新包装、改造后销售，若损害了商品质量或商标声誉，则可能构成侵权。

3. 在先使用。 根据《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三款，在商标注册人申请商标注册之前，他人已经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先于商标注册人使用与注册商标相同或者近似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人无权禁止该使用人在原使用范围内继续使用该商标，但可以要求其附加适当区别标识。这保护了基于诚信在先使用而产生的商业利益，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利限制。

五、结语：在动态平衡中寻求边界

商标“合理使用”的边界并非一成不变的刻板线条，而是一个需要结合具体案情，综合考虑商标的显著性、使用行为的性质、方式、背景、主观意图、客观混淆可能性等多重因素进行动态衡量的过程。其核心判断标准始终是：该使用行为是否破坏了商标最基本的来源识别功能，是否可能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以及该使用是否具有商业上的正当性与合理性。

对于市场主体而言，尊重他人商标权是基本准则，但在确有必要描述自身产品、指示服务内容时，也应善用合理使用规则，以清晰、规范、诚实的方式使用他人商标要素，并采取充分措施避免混淆。对于商标权人而言，理解合理使用的存在，有助于其将维权重点集中于真正恶意攀附商誉、导致市场混淆的侵权行为上，而非过度主张权利，反而可能引发反诉或损害自身商誉。

在立法与司法层面，继续明晰合理使用的判断标准，通过典型案例的指引，有助于在强化商标保护与保障公众正当使用自由之间维持精妙的平衡，最终营造一个既鼓励创新创造、保护知识产权，又促进信息自由流通、保障公平竞争的健康市场环境。这既是商标法的内在要求，也是市场经济法治化发展的必然方向。

《商标法“合理使用”边界：哪些行为不构成侵权？》由商标转让发布